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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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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卓阳夫妇没有留下来吃晚饭,吕姨很是失望,她下午特地出门重买了菜。失望之后,她自我安慰道:“换作我在这里也咽不下一口饭。”卓阳走的时候,双目红肿,晏南飞替她竖起衣领,半揽着出了门。

    这是她讲的寓意最深的一句话,说时,悄悄瞟了下诸航。诸航在廊下和睡醒的帆帆玩亲亲,头都没抬。

    卓绍华在书房一直呆着,晚饭摆上餐桌,他穿着大衣出来了,“诸航,我有事出去一趟。”

    “嗯。”她送上无害的笑容,挥挥手。

    勤务兵拿着钥匙站起身,他摇头,示意勤务兵继续吃饭,自己从车库里另外开了辆车。

    摇曳的霓虹已擦亮了北京的夜,夜色笼罩着都城的一切,不甘寂寞的人即将点燃他们的狂欢。

    卓绍华很少去夜店,二十刚出头时也没怎么去过。那种地方,窄窄的空间塞满了男男女女,如同80年代的公共浴池,人和人之间挤得不留一丝空隙。

    他和成功那几个朋友聚会一般是去“默”,那也是个酒吧,客人不会很多,当然也不会少得门可罗雀。

    成功已到了,身边坐着两个女子,一个是成玮,一个不认识。两人头挨着头,正在研究刚出炉的苹果四代。成玮指甲上是润泽饱满的粉紫色,淡淡泛着亮泽。

    “来啦!”成功懒懒地勾勾嘴角,招手唤来侍者。

    卓绍华摇手,“我要开车回去,来杯白开水,再给我来份简餐。”

    成功咧嘴笑,“你家勤务兵是作摆设的吗?”

    “是将军夫人的新要求?”成玮忙里抽空抬了下头。

    “男人讲话,女人不要插嘴!”成功把两人赶去另外一桌。

    和成玮在一起的女子娇嗔地噘起嘴,有些不开心,但还是乖乖挪位了。

    “你知道你家那只猪给我起了个什么外号?”成功恨得牙痒痒,“我今天无意听到护士闲谈,她叫我成流氓,说我啥专业不好学,偏偏选个妇产科,摆明了没安好心。啧,我差点吐血身亡。”

    卓绍华嘴角弯起浅浅弧度,“对不起,我替她向你道歉。”

    “我不是要告状。”成功满头黑线。

    “那你是?”

    “我唉,绍华,你包庇她。”

    “她还没满二十二周岁。”

    成功拍了下桌子,“对呀,你怎么给这只小猪降服了?我爸爸常形容你如优雅的豹,她对你没有杀伤力的。今天这里就我们哥俩,你给我透个底。”

    “你爸有没有让你定下心,不要隔一阵换个女伴。”卓绍华意味深长地朝邻桌的女子看了看。

    成功坏笑,“你是不是妒忌我的自由?”

    卓绍华沉默,专注地吃送上来的简餐。要不是成功电话一个接着一个,他是不愿出来的。他牵挂家中的小帆帆。

    “我其实不是花心,而是没遇到真心爱我的那个人。你说那酒保帅不帅?”成功朝吧台眯起眼。

    酒保是个中法混血,体格健壮,面容俊美如雕塑,又酷酷地扎条海盗头巾,进来的客人都是惊艳地发愣。

    “如果我也是一酒保,你说我俩之间谁更招人喜欢?”

    “你很有自知之明。”卓绍华笑道。

    “要不是我爸是上将,我呢,有份不错的工作,谁会多瞧我一眼?她们就看中我那层外衣,我何必要拿全部去回报?玩就玩呗,谁会一直喜欢一个玩具?若真心喜欢上一个人,必然有时恨得牙痒痒,有时欢喜得心砰砰,几日不见,魂不守舍,这个你懂的。你可是曾经沧海。”

    卓绍华咽下口中的饭,拿起汤匙开始喝汤。

    难得成功玩回深沉,可惜他不太懂。

    “你如此口紧,难道那是个不能启口的秘密?”成功锲而不舍。

    “你没有秘密吗?”

    成功瞪大眼,他间接承认了,真是秘密!

    “有,有,这个世界上是人都有秘密。ok,我不问。”成功满足了。

    卓绍华起身告辞,成玮埋怨道:“绍华你不可以走,一会我们还有项目。”

    “哦,成玮今天升职了,现在是俪人妆的主编。”成功迎向卓绍华询问的眼神。

    “恭喜!今天我还有别的事,先走了。”

    “哥,你怎么不帮我留住他?”成玮沮丧地瞪着修长而挺拨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内。“好不容易才约他出来。”

    成功凉凉地眨了下眼,“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做这样的蠢事。他不是能打主意的人。”

    成玮鼓起双颊,“我比不上沐佳汐,难道我还比不过那只猪?”

    “新中国成立六十年了,将级以上的军官,除了毛泽东结过三次婚,谁敢步其后尘?”

    婴儿室里还亮着灯,卓绍华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听见诸航在和帆帆说话。一派长辈严肃的口吻,令他忍俊不禁。

    “小帆帆,做人要善良懂礼貌,看过龙猫吗?那里面的小梅和姐姐多善良呀,所以才会得到龙猫的帮忙。你要是很乖,不尿床,不哭闹,不吮指头,以后我带你去打球、给你写游戏、介绍漂亮mm给你认识。怎样?”

    帆帆居然唔唔呀呀在回应,也许刚好是巧合。

    “哈,你这样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快告诉阿姨。对了,你都没叫过我,来,叫一声,阿姨好!”

    门外的人再也听不下去了,清咳一声,走了进去。

    诸航回过头。

    “还是叫姐姐好。”那人正经八巴地建议。

    “呵,呵!”诸航干笑,姐姐也太装嫩了,好歹她也生过他。“这么早就回来啦!”

    “唐嫂呢?”

    “说去超市买点东西,吕姨也去了,家里就我和帆帆。”

    他哦了声,转身又出去,再进来时,大衣脱了,手里面多了本书,拉把椅子也坐到帆帆的婴儿床前。

    壁灯的光影恰巧把两人的身影重叠着,多么像是真的天伦之乐,诸航想笑。以为接下来他会说:“你去休息吧,我来陪帆帆。”

    谁知他翻开书,顾自看得专注,一声都不吭。

    帆帆打呵欠了,头扭来扭去,眼皮越来越沉,睡了。

    她捂着嘴,感觉也染了困意。可是他不吱声,她真不好意思起身,只得没话找话。

    “那个”到现在,她都不知该怎么恰切地称呼他,直呼姓名,像是不够尊重,只叫名字,又太亲昵,跟着唐嫂她们后面叫卓将,似乎很生硬,索性什么也不叫,“你在哪读的大学?”

    “国防大学。”声音不亲不疏,眼神不偏不离。

    “没有出国留学吗?”

    “在美国呆过三年。”

    她来劲了,“是化名还是本名?有没带保镖?网上讲中国有十万干部子弟在美国留学,那就等于是现成的人质,是不是?”

    “问题太多了。”所以他拒绝回答。

    长长的睫毛一颤,她不以为意,“金日成的孙子在外留学,听说就是用的化名。你要是用化名,会叫什么?”

    这次,干脆充耳不闻。

    “这也属于国家机密吧,嗯,那就不要讲了。那个你见过林立果没,也就是林彪的儿子,他很帅呢,当年他老妈还帮他选妃”

    他彻底失语,他和林立果一个时代吗?

    几秒的呆滞,他的心此时也砰砰跳,不是因为心动,而是郁闷到无力。

    十岁的差距,应该是条跨不过的天堑。他们站在同一个天空下,却是两个世界的人。岁月如何磨合,也不会驶进同一个轨道。

    她并不渴望答案,见他沉默,也安静下来,晃着小帆帆的小手,一个呵欠接着一个呵欠。

    他把目光从书页移向床上的小帆帆,莫名地心一刺。那刺扎得深,触碰到了才会疼,是木木的疼。

    其实她也从不努力去融入他的世界,甚至连好奇都没有。他看过她在阳光下数指头,很稚气,很无聊,她等不及要飞了。应该养得珠圆玉润的月子,她却瘦削得厉害,指尖都泛着青白。

    她并不开心,虽然没有表现出来。

    天下雨了,雨中还夹着雪粒子,萧萧索索,满院的落叶盘旋飞舞,气温陡降十度,猛一走出屋,生生地打了个冷颤。

    “那个”诸航从屋里跑出来,叫住他。“我可不可以用下你的电脑,我想看看有没邮件?”

    “可以的。”她一直把自己当客人,他叹了口气。

    今天,网络奇兵成立小组第一次开会。他走进会议室,参加会议的人员全部到齐了,他打开面前的电脑,突地想起家中的电脑开机加了密,他忘记告诉诸航密码了。

    小组成员目前只有十人,有两位是从工信部网络安全司请过来的专家,其他成员都是原先部里的。卓绍华是副组长,组长是成书记。成书记只是挂名,来和众人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卓绍华让秘书打开投影仪,他扫视了一周,站起身。

    “所谓网络奇兵,从字面上看,我们的战场是在网络上,我们面对的敌人是躲藏在屏幕后方的不知姓名也不知面容的计算机高手。我们的工作是维护和防守我军的网络安全,想完成这项工作,我们首先要学会入侵与破解,不一定要实施,但必须了解。知已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说白了,就是我们要学会做一名黑客。”

    在座的人都一怔。

    卓绍华微微笑了笑,“黑客一词是由英语hacker音译出来的,是指专门研究、发现计算机和网络漏洞的计算机爱好者,如果他们不受政治利用,他们的出现推动了计算机和网络的发展与完善。但是后来,一些顶尖高手被不法分子所诱惑,他们以挑战官方、军方网站为快感,以获取黑色利益为目的。可是也有些计算机天才,只是想证明自己,其实他们并无恶意。我想接触一些这方面年轻化、专业化的人,工信部那边有什么资料吗?”

    专家回答:“这方面的记录很少,有些所谓黑客犯下的案子,破案时间长短不同,但罪犯都已抓获。在三年前年出现过一位黑客,他入侵过几大商业银行的官方网站,在同一时间你输入用户密码进去,跳出来是一大片蓝色鸢尾花海,几秒钟后网站恢复正常,网站似乎也没什么损失。后来,在几家报社的网站上也出现过这样的情况,公安部门着手调查时,他消失了。令人惭愧的是,到现在都没人破解出他是怎样攻破防火墙,进入内部的。”

    “三年前什么时候?”卓绍华问。

    “七八月份,暑假期间,当时我们猜测有可能是大学生。但那样的技术,大学生的水平很难达到。”

    卓绍华点点头,“还有其他这方面的杰出人才吗?”

    “工信部三年前公派两位大学生去美国哈佛留学,一个在杀毒软件上,另一个是防火墙上,都有过专利,年底要回国了。”

    “好的,回国时,我见下他们。”

    接着,卓绍华又谈了国外军方网站常被入侵的几种情形,会议一直开到午饭时分。他和成员们一块在部里的餐厅用了工作餐后,去成书记办公室汇报了下情况,下午才回办公室。

    在走廊上,恰巧遇到了父亲卓明。

    他恭敬地敬礼,卓明只是点了下头,一句话都没说。

    卓绍华眉毛微乎其微的皱了一下,紧跟着他的秘书都没发觉。

    父亲这口气不知要生到什么时候呢?他除了抱歉,还是抱歉。

    还没进门,勤务兵像颗炮弹从里面发射出来,慌乱中仍记得把音量压低了,“卓将,唐嫂来了个电话,说夫人走了。”

    他直直地瞪着勤务兵紧张的面容,有五秒钟灵魂似乎飞出了体内。

    “嗯,我知道了。”他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镇定地走进办公室,坐下。

    秘书体贴地带上办公室的门。

    宽敞的室内,一片静谧中,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有多急促。

    吕姨接的电话,背景里小帆帆哭得惊天动地,唐嫂在哄着。

    “我和唐嫂怎么劝都劝不住,还差六天才满月呢,这样跑出去吹风以后会落下病的,虽然是年轻。”

    “走之前发生什么事?”他按住心口,防止一不留神心会破体冲出。

    “什么事都没有呀,她和帆帆玩了会,去书房弄电脑,然后就说要出去。”

    他慢慢搁下电话,说不出来什么心情,不是慌乱,不是焦急,当然更不会是轻松,有可能是烦躁!

    他让勤务兵备车。

    勤务兵悄悄地从后视镜里打量他,他脸上没有任何特别的神情。只是跨出车门,进屋时,他立了一会。

    腿千斤重,台阶只有十多厘米,他却抬不起脚。

    帆帆哭到睡着,小脸上还有泪痕。他蹲下,不舍地摸了摸小脸。帆帆小嘴蠕动着,想必梦里饿了!

    “卓将”唐嫂很是内疚,吕姨头耷拉着。

    他安慰地笑了笑,“没事。”转身进了书房。

    按下电脑开关时,他的手情不自禁哆嗦了下。

    他设置的密码说来很有趣,并不是通常的生日或有规律的一些东西,而是他喜欢的两首英文歌的歌名。

    她解开了。

    他的电脑有自我防御功能,是他自己设置的,任何人只要碰过电脑,不管怎么删除,电脑都会自动备份下使用过的痕迹。

    没有,一点点痕迹都没有,所有的记录都是他上一次上网时的。

    他深呼吸。

    黄昏一点点被拉黑,室内暗了下来,只有屏幕的荧光在闪动。

    他想抽烟,考虑到这儿离婴儿室不远,他强忍住。

    他对她的了解也不多,去年毕的业,正在找工作。她说过,她挑的很,不肯坐班,又不要受限制,薪水还要高。后来怀了小帆帆,工作的事就搁下了。

    他不是个盘根问底的人,无由地就觉得她值得信任。

    他讶异她计算机技术如此之高,这并不是重点,他是想知道她看到了什么,让她突然要丢下帆帆、丢下他离开。

    手指摸向桌上的座机。

    轻吁一口气,电话是通的。

    “喂?”她不知道是家中的座机号,语气带着设防。

    “诸航,是我。”他已控制住自己的声音,毫无起伏。

    “是你呀,吓我一跳。下班了?”她顿了下,随即笑了。

    “我到家了,你在哪?”

    “我在网吧。”

    陡然,他沉默如山。

    森寒慑人的气息穿过电波,想必她也感觉到了,忙主动报告:“我过一会就回家。”

    山更深更远。

    她有一点了解他的,“我这就去结账,然后回小帆帆的家。”加上定语,不然他会认为她回的是那个大杂院。

    如果有一天走,她会说再见。

    “网吧的地址是?”似乎过了一世纪,他终于出声了。

    “不要接的,我自己坐公交。哦在地铁口附近,叫太平洋网屋。”她老实交待。

    他自己开车去接,那地方真不好找,挺僻的一个巷子。她体贴地站在显目处,方便他看清。那儿正是个风口,穿堂风肆虐地倒灌进来,她在风中东摇西摆。

    他的脸青白得骇人。

    “哇,好暖和。”她爬进车,手忙不迭的捂着暖气口,嘴唇都紫了。

    他从后座拿过一件厚厚的军大衣裹住她,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冰块一般。

    她笑得眉眼乱颤,“天,军装哎,我第一次穿呢!以前,我也想考军校来着,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我今天圆满了。”

    笑语欢颜,没有人附合,挺难堪的。她自嘲地皱皱鼻子,安稳地坐好。

    “书房里有两台电脑,你喜欢哪台?”车灯打向一排植物,前方拐弯。

    “喜欢?啊,我不是来泡网吧!我心情好心情不好,都要到网吧坐坐,这是从初中时养下的良好习惯。呵”

    “你今天心情怎么样?”

    “好呀,我捉到一个赚钱的机会,等很久了。”她兴奋得摇头晃脑

    他摇下车窗,向岗亭的士兵颌首。“什么样的机会?”

    “我设计了个游戏,人家考虑投资。”

    “合同签了?”

    “快了。谢谢你去接我,我想我该先去洗个热水澡,不然会感冒的,那样就不能和小帆帆玩了。”她推开车门欲下车。

    手臂被人牢牢地捉住。

    她一僵,慢镜头般,一格一格地偏过头,愣愣地瞪着那只温热而又修长的手掌。

    “诸航,要听话。”如果帆帆的性子真随她,他能想像十多年后,他会是怎样一个无力、无奈、无措的父亲。

    那张被暧气熏红的脸,越发红艳如霞,“嗯!”感觉自己变弱智了。

    “我等你吃晚饭。”他松开手掌,忐忑一晚上的心才颤颤地平静。

    她做了个ok的手势,一溜烟地跑了,开心地向震愕的唐嫂和吕姨打着招呼,笑声洒了一院。

    寒气像是钻进了骨缝里,当热水漫过身体,屋中罩满了腾腾的白气,她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有两个月没看邮件了,一打开,里面跳出十多封。莫小艾的四封,犹如鸡毛信般,十万火急,那家游戏开发商找她,她留的联系号码是莫小艾的。她现在用的手机号是托人办的南京地区的卡,为的是让其他人相信她人不在北京。

    她顾不得谎言被戳破,跑出去与开发商见了一面,开发商很热情,签合同是早晚的事,给的价码也很让她激动。

    能顺利拿到钱,出国读书,就可以高枕无忧。姐姐是有准备了钱,但姐姐有梓然,还想换个房子,她哪能那样自私。钱当然是花自己的才爽呀!她毛手毛脚,洗盘子这样的事肯定干不了,而且她不想在国外呆很久,把所有的时间花在学业上才是真理。

    有几封是其他同学的,工作找得不错,留个联系地址。

    宁檬也来了一封,她进了一家外资公司,她告诉诸航,周文瑾要回国了。

    三年前,周文瑾获得公费去哈佛留学的机会。走的时候,他对诸航说:“猪,你想赢我吗?来哈佛,我等你。”

    早晨九点,窗外还是漆黑一团。挪威的冬天就是这般,一天之中有一大半时间都在黑暗之中。如果碰上阴天,那白昼就是出来打声招呼,嗖地一下又没影了。

    周文瑾在挪威的三天都是晴天,他和导师一块来这里开个学术研讨会,姚远也来了。同学打趣老师偏爱中国学生,班上仅两个,全带来了。

    在第二天的夜里,很幸运,他看到了传说中的北极光。

    那光,就像成千上万的萤火虫聚集在一起从天而降,又如丝巾般涤荡在银河的点点星光之中。然后,一束束光柱喷发出来,好像要挣脱夜空,又慢慢恢复平静。

    姚远和导师手中拿着相机,兴奋地拍个不停,尖叫个不停。

    他只是专注地追寻那神秘的光影,直到它消失,眼才缓缓眨了一下。

    “周,看到北极光,就像看到了上帝的眼睛。你太冷静了,不像个年轻人。”导师说道。

    姚远附合,“就是,多少摄影师在这里等待几月几年,都看不到一次,我们这么幸运,你连个喜悦的表情都没有。”

    “我冻僵了。”说北京冷,与挪威的寒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可是血是热的呀!”姚远呵出一团热气,晃晃手中的相机,“我的照片可不与你分享。”

    他想笑一下的,没有成功,脸真的冻住了。

    回到酒店,姚远迫不及待地把相机连上电脑,向国内的朋友显摆去了。他站在后面看着,姚远的摄影技术一般,如果不加上文字说明,很难让人看出那是北极光。

    “给我倒杯茶,红茶。”姚远回头嫣然一笑。

    出国三年,这丫头固执地不碰咖啡,只喝茶。春夏是绿茶,秋冬是红茶。

    他倒了两杯过来,一杯握在手中,一杯搁在电脑前。

    “周文瑾,话说你真的不是个有趣的人。”两人同时到哈佛留学,同一专业,同一个导师,来自同一个地方,以后还会在同一个部门做同事,自然而然就熟稔了。

    他没有否认。

    “我打赌你大学里都没追过女生?”

    “什么叫追?”

    “一块泡图书馆、看电影、吃饭、逛街呀!”

    他低下头吹开杯中的茶叶沫,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难道有过?”姚远大惊。这三年,她对他的印象,不是图书馆,就是机房,周末的聚会,他很少参加。她问他为什么要这样拼命,他说一不小心,后辈就会追上来,多丢人。她当时只当听了个笑话,笑得前俯后仰。

    “我请她看过一次演唱会,莎朗布莱曼的。”沉默了一会,他挑了挑眉,眉间浮现出一缕温柔。

    “哇,档次不低啊,票价很贵的。那个晚上很难忘吧?”

    他淡淡笑了笑,“票是请她班上的男生转送的,也不知怎么和她讲的。”

    姚远是急性子,“她没去?”

    “演出都要开始了,她才到,和她的一个同学。”

    “啊!你怎么办?”

    “她没有看见我,也许也不知道那票是我送的。”唇边勾起微微的自嘲,“她在门外大声叫问,谁要票,我这有一张。想看演出又没票的人很多,随即把她给围住了。八百元的票,她卖到一千九。我看到她兴奋地数着钞票,嘴里嚷个不停,赚翻了,赚翻了。”

    “哈哈!”姚远很没同情心地笑瘫在椅子上,“你当时是不是有杀人的冲动?”

    “那到没有,我有些后悔没把两张票都给她,那样赚得会更多。”

    “可怜的同志呀!现在,她在哪?你们有联系吗?”

    他放下杯子,“我该回去整理下会议记录,明天见!”

    “你这把人吊着,不是害人吗?”姚远跺脚,人已出了房间。

    静夜里,不知哪个房间传来了笑语,想必也是看到了上帝的眼睛。他插上房卡,床前一盏暖色的台灯应声亮起。

    脱了外衣,随意躺在床上,怔怔地瞪着雕花的天花板发呆,一些久远的记忆如海浪冲刷着岸堤,一波波袭来。

    其实,他不算是个冷静的人。

    篮球场与诸航的误会,让他成了系里的一个笑柄。他一直想找个机会向诸航当面道个歉,谁知她根本不给他机会。

    他特意去她教室等过她,她居然翻窗从后面跑了,幸好那个教室在一楼。

    那天他有些感冒的症状,和老师打了招呼,去医务室拿了几片药,回来时经过体育馆,瞧着诸航在台阶上象兔子跳。

    这也算邂逅吧!

    他咳了一声,她扭头看见是他,又回过身去继续跳。

    “会做仰卧起坐吗?”他瞧见走廊外面扔了几个垫子。

    她停下,哼了声,“想比赛?”她很烦这人,听莫小艾说他还是系主任特地从别系挖过来的,当重要目标培养。

    “可以,输的人请吃晚饭!”

    “我不会输,你要输了,永远别再烦我。”她就是看他不顺眼。

    他同意。

    结果,他做了一百个,她也做了一百个。他看着她脸都红透了,汗如雨下般,没敢再继续。他看出来了,他如果继续,她是拼了命不会服输的。

    从垫子上站起来时,她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从后面托了她一下。

    “干吗?”她眼睛瞪得溜圆。

    他缩回手。

    她走路的姿势有点怪怪的,腰却挺得像块门板。

    他摸摸鼻子,视线无意扫过她躺过的垫子,发现上面有一小块暗红色的血迹。

    他陡地抬起头,还好,她穿的是黑色牛仔裤。

    那天,她生理痛,请假去医务室。与他只是前脚与后脚。

    第二天吃早饭前,他特意绕到女生宿舍楼,只看到莫小艾和宁檬下了楼,没看到她。午饭时,她也没出现。

    宁檬发觉他一直看过来,主动热情地与他打招呼。他佯装随意问:“三人行怎么成了二人行?”

    “猪还在床上呢,说一吸气,肌肉就抽痛。我一会给她带饭上去。”

    他嘴角抽了抽,没再多说。

    那一年,全中国的街头巷尾流行着一首歌,叫吉祥三宝,宁檬、莫小艾与诸航也是计算机系的三宝。计算机系女生少,长相过得去的就少之更少。偏偏诸航那届,招的三个,姿色还都属于中上。

    宁檬和莫小艾,自然就有许多师兄抢着照顾。

    晚上熄灯之后,男生们就爱在黑暗中对系里的女生逐一评点,说到最后,总会长叹一说:“猪那性子真是可惜了那小模样。”

    诸航很独立,不需要任何人照顾。

    二月,立春。

    他进入大三下学期,校园里因为学生们的回归热闹起来。食堂又出现了排队买饭的人群,宿舍里又组成了小牌局,小树林里又开始有人卿卿我我。喧哗的是球场,冷清的是教室。

    他就在这时推出了设计的防火墙。

    防火墙在面世前,必须得到各方面的考验。他的教授在校内网上安装了这款防火墙,结果,没到一周,就给人攻破了。

    这人就是诸航。

    他此时才得知诸航在中学时期就拿过国内的编程大奖,是作为特招生进来的。不过,进了大学后,她突然觉得校园生活没有想像中那么有趣,便开始混。

    要不是他,她还在颓废中呢!

    他觉得他不应该是对她刮目相看,而是应专注地去看她。

    因为她的攻克,他找出防火墙的漏洞,进行了新的设置。但是一发布上网,快时,诸航是三天,慢时也就一周了,肯定能攻城掠地。

    他俩就像在玩一个游戏,你守我攻,来来往往。

    教授笑着说:“有没发现你俩的姓很趣,周与诸,哦,要是诸葛就更好玩。三国时,周瑜与诸葛亮同样是足智多谋,但因为心胸上输了一筹,才输了性命。瞧吧,她是你的克星。嘿嘿,既生瑜,何生亮。你若防住她,历史绝对改写。”

    起初,心情有点输不起,毕竟那是个大一的小女生。后来,平静下来,他接受这个事实,欣赏她,尊重她。

    日子因为有她,变得越来越有意思。

    他夜以继日地加固防火墙,然后等着她来。在她没有攻克的时候,是他最快乐的时候。

    两人在校园里碰面,她故作不屑,却掩饰不住眼中如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

    他们没有交流。

    诸航形容自己在大一下学期和大二整个学年,比上高三时还要用功。

    教授评论,他的防火墙现在已足够挡得住千军万马。

    他不在意千军万马,他只在意她。

    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想她,不驯服的头发,总是汗渍渍的额头,一双慧黠带有几份倔强的清眸、活力四射的阳光般的笑容。

    有意无意,在图书馆会挑她附近的位置坐,尽量与她同一时间去机房,吃饭时爱和他们班的男生凑一桌,只为能多听到她的消息。

    她居然喜欢莎朗布莱曼的歌。

    他托了许多关系,用买新手机的钱,买了两张布莱曼演唱会的门票。出门时,鬼使神差还换了身衣服,检查了下钱包,想着看完出来,钱要够两人一起去吃个夜宵、打车回校。

    结果

    他只觉着哭笑不得,不过,那就是诸航。为了朋友,绝对可以把自己的感受弃之不顾。

    那个晚上,她把赚来的钱带莫小艾去狂吃了一通。吃得什么,莫小艾不讲,只是一个星期看到肉,莫小艾就掉头。

    改善两人关系,还是一场球赛。

    北京为了办奥运会,邀请亚洲的几支球队来北京与国奥队热身。他们去看的是与韩国队的那场。

    他们也去看了,这样的事,诸航肯定不会落下。

    上半场结束,两队踢成了1:1平,下半场就热闹了,球迷们是赤臂上阵,嗓子都喊哑了,却挡不住输球的结局。

    不知谁说了句:实力本来就有悬殊,奇迹怎么可能发生?

    斗殴就这样开始了,警察赶来时,现场是一片惨样。诸航给波及到了,还好他及时将她护在怀里,她的耳朵、他的手臂都流血了。

    一群伤兵搀扶着回校,诸航想挣脱他的手,又不敢太用力,怕扯动他的伤口。

    再见面,他对她微笑,她也会弯下嘴角。路上碰到,他喊她,她会应个声。在球场上,如果她恰巧在,也不会刻意回避他,还会和他打配合,挺默契。

    自然的,图书馆、球场、食堂、机房多了两人出双入对的身影。

    周末晚上,他来找她,在楼上叫一声,她不应答,下楼时却跑得飞快。

    宁檬非常妒忌,和莫小艾说周文瑾审美观点有问题。莫小艾回答:也许人家就好那口呢?

    防火墙大功告成,她撤军了,其他人又攻破不了。

    教授为他申请专利,他要加上她的名字,她拒绝,我才大二,明天光明着呢。

    他翻个白眼,大四难道就是垂垂老矣?

    她抿着嘴笑。

    接到公派留学的通知是大四下学期,系主任领着他去见一个人,那人是工信部的专家,说已关注他很久,这次留学是为了日后胜任更重要的工作。为了不引起其他人的关注,系里面举行公开选拨,其实名额内定。

    通知贴在食堂外面的布告栏里,只要是计算机系的在校学生都可以报名。

    她问他有没有报名。他点点头,“那我也要报。”她说。

    “你才大二,许多学分都没修呢!别闹了。”他在听莎拉布莱曼的歌,塞给她一只耳机。耳机线是y字形,吊在两人中间。

    “干吗,你怕赢不了我?”她扮了个鬼脸。

    他弹了她一下,“少臭美了,别以为天下就那么好得。”他知道她好胜,而这件事,她必然要输的。

    她背着他还是去报了名。

    进了考场,他看见了她,心中一沉。

    可能那次机会特别难得,学生们真较了真,系里面找了外面的教授来改卷,以示公平,他们对他有信心。

    没想到,成绩出来,第一名两人,他和她。

    那天晚上,他没来找她,不知道见面该讲什么好,心中却很为她骄傲一把。他多希望工信部分给学院的名额是两个,那样,他就和她比翼齐飞了。

    两人的关系,此时还隔着一层窗户纸。窗户纸那头是什么,彼此都明白,就是没有捅破。这样的感觉也很好,外面仿佛风景无限,可是这边独好。

    他去找了系主任,提出自己的想法。

    系主任一脸不赞成,“部里看重你,哪里只看成绩,还有其他方方面面,这个决定是不会改变的,你必须要去美国。诸航那边,系里会考虑让她保研。你和她熟,劝她主动放弃,不然我们用别的方法。”

    他如何说得出这话来?

    他只能选择沉默,心中无力之极。

    自然的,在全系师生中进行两人的民意测评,诸航落选。

    他没有丝毫的欢喜,她的失落也非常明显,又开始避着他了。

    期末考试一结束,诸航就急忙回老家去了,都没和他打招呼。

    他一直拖到九月中旬才去美国,临走之前的几天,他天天去找她。她很忙,不是在上课,就是在图书馆,晚上一点时间,还跑去西餐厅打工。忙得连和他讲话的时间都没有。

    她亦没有送他上飞机。

    他给她写邮件,她没回。和教授联系,教授讲她又像从前一样混了,经常逃课。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习惯身边没有她。

    两人合听的耳机他带走了,另一个耳机没人戴了,他只能一个人塞着一个耳机,让另一个耳机挂着,耳机线呈i字形,挂在他的一侧。

    哈佛已有几百年的历史,校园非常幽美,行走在那些古老的红砖房之间,他常停下脚,缓缓回首。

    他等了三年,她没有出现。

    舒婷有一首诗叫山盟海誓,在结尾这样写道:

    偶尔

    听到你的名字

    我冷丁一哆嗦,那只是

    烟蒂烫了我的手指

    窗外已经发白,挪威的白昼终于来到,在上午十点。

    他用手指作梳,理理头发,抬起来时,指头不住地颤栗。

    一夜风过,窗台上又落了一层落叶,还有从墙外飘来的几瓣菊花。吕姨边掸边嘀咕,这活怎么就干不完呢!

    “早,吕姨!”客房的门开了,诸航笑吟吟地招呼。

    真是年轻呀,光滑的肌肤,洁净的面容上涂了层胭脂似的,红的是唇,白的是牙,睫毛长长的像把扇子,那对眼睛晶亮如星子般。

    “早,今天天气好呢!”

    诸航眯起眼,瞧着掩在树荫后的那方刚被霞光染红的天空,袒露在空气中的手也不似前几日那般畏寒。

    “是呀,天很蓝,风很轻”她笑出声来。

    十一月十六日,她的赦免日,老天当然要作美了。

    从今天起,她的人生要修整,回到之前的轨道,以后,想吃冷的吃冷的,想吹风就吹风,想淋雨就淋雨,想凌晨睡就凌晨睡

    光辉岁月,自由空气,来吧!

    吕姨扫完这块,挪到北厢房,卓绍华也已起来,小帆帆今天一身簇新,帽子也换了顶毛茸茸的小熊帽,又暖和又可爱。这是唐嫂昨天特地出门买的。

    “卓将,是不是要买些新的卧具或家俱什么的?”诸航满月了,该搬进主卧室了。里面的东西都是沐佳汐生前用过的,吕姨体贴地想到。

    卓绍华摇摇头,“暂时不用。诸航?”

    他看见她一个屋一个屋地转悠,还特地跑去向两个勤务兵打招呼。

    他的两个勤务兵并不是来自后勤处,而是来自警卫营。她不知怎么听说了,特别的敬畏,经常那双骨碌碌转个不停的眼睛就牢牢地盯着他们,很是惊奇。

    “到!”她俏皮地向他敬个礼。

    “吃完早饭,我们出去办点事。”

    “好。”小帆帆昨夜不乖?首长没睡好,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下巴上还有一道新伤口,刮胡子失手了。

    今天要去给小帆帆报户籍,还要按照传统去给他剪下头发,吕姨买了许多菜,晚上要庆祝下。

    “我来开车。”他向勤务兵点下头,自己坐上了驾驶座。诸航坐在后座,身边放着个婴儿推车,小帆帆睡在里面,唇角弯弯,好像很开心。

    “卓将,我真不要跟去吗?”唐嫂也被拒绝在外。

    “不要,我和诸航可以的。”

    诸航偏过头去,有点心虚。

    时间掐得很好,街道办刚开门。俊伟冷峻的男子怀中抱着粉嘟嘟的小娃娃,年轻的女子手中提着个男人的背包,看着就一天的心情非常好。

    递上户口本、结婚证、身份证、小帆帆的出生证的原件、复印件,几分钟后开好证明,两人又转道去派出所。

    办完出来,太阳已渐渐明艳,空气也变得暖融融的。

    “我们去拍张照吧。”卓绍华盯着前方的街心公园,说道。

    诸航站住,“用手机拍吗?”他们没带相机出门。

    他默默看了她一眼,转身往派出所隔壁的一家照相馆走去。

    天啦,是那种专门拍证件照的老式照相馆,里面的布置都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冷不丁会以为走进了老电影中。

    幸好相机有所改进,不再是那种人躲在一块布后面的。

    “我们拍张合照,宝宝今天满月。”他礼貌地向一个三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说明来意。

    “放心,肯定帮你们拍出纪念意义。”男人哗地拉开一道布帘,从后面拖也一块有着大海、棕榈树的布景。

    诸航强忍住,才没有笑翻。

    她自动地往后退了一步。

    男人在布景前摆了一张长凳。

    卓绍华抱着小帆帆坐下,摘去头上的小熊帽子。小帆帆有点兴奋,头动个不停。

    “我来拿帽子。”她探身接过帽子,又往后退去。

    卓绍华一拽她的手臂,把她按坐在身边,“坐好,马上要拍了。”

    她吞了下口水,压低声音,“我也要拍?”

    “帆帆只有爸爸吗?”严肃的俊容罩上一层寒气。

    她正襟端坐,咧开嘴唇,挤出一脸微笑。

    “妈妈抱宝宝,爸爸抱着妈妈。”男人调好焦距,左看右看,觉得有些别扭,提议道。

    笑容僵硬,她慌忙摆摆手,“不用,就这样拍好了”怀中塞进了小帆帆,小手快乐地揪住她胸前的一颗钮扣,她闭上嘴,小心地抱好。

    他挨近她,长臂从后面环住她。那只是一个姿势,其实他并没有碰触到她。

    男人及时按下快门。

    走出照相馆,两人都没有说话,小帆帆呀呀地叫着。

    剪头发是在一家婴儿护理中心,那里是专门帮婴儿洗澡、剪发的,年轻的爸妈很多,彼此虽然不熟悉,但聊起育儿经,却像是多年的朋友。

    理发师说婴儿的头发叫胎毛,可以把胎毛制作笔,写小楷最好了。

    “那我们也做一支。”卓绍华低头写下联络地址。

    小帆帆就是小帆帆,别的孩子剪头发时哭得震天撼地,他朝理发师笑眯眯的。

    上了车,诸航忍不住显摆,“我妈妈讲我小时候也是很乖,剪头发不吭一声。你呢?”

    “我记性没那么好。”

    诸航吐吐舌,和小帆帆玩去了。她还记得妈妈讲她满月那天,家里来了许多人,有送衣服,有送鸡蛋,有送被褥的

    她属于超生分子,因为她,家中几乎一穷二白,爸妈还丢了工作,靠了镇子上的人帮忙,才挺过那道难关。后来家中开了个家常餐馆,生意非常不错,对于邻里乡亲谁家有急,爸妈都是第一个去。她放假回老家,镇上的人都和她开玩笑,说她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回来后,诸航便开始收拾行李。

    她带进来的,都是孕妇服,现在穿着很肥大。天气冷了后,她外面裹一件卓绍华的军大衣,里面加件他的毛衣。这些都是他送给她的。她穿过的衣服,他肯定不会再要。她折叠折叠,也塞进了包中。

    她深吸一口气,笑了笑。提起桌上的小纸袋,去了婴儿室。

    小帆帆疯了一天,有点困,眼皮耷拉着。

    她恶作剧地拍醒他,“小帆帆,你爸爸人缘很差吗?”

    客厅中看新闻的卓绍华竖起耳朵,把电视机的音量调小了。

    “还首长呢,帆帆这么特别的日子,连个送礼的人都没有。”一点揶揄。

    他无语问苍天,苍天亦无语。

    “可是我有准备哦,开心不?”她把手中的袋中抖得哗啦啦作响。

    视线从电视机上跳开,不自觉溜向了婴儿室。

    “这个叫奥特曼,日本人的国民英雄,我不是亲日啊,而是他的形像确实高大。小帆帆,对于不喜欢的人,即使很讨厌,但人家的优点还是要学的。”她把一个披红色斗蓬戴盔甲的机器人从袋子里拿出来。

    “这个是你满月的礼物,这个变形金刚是你一周岁生日礼物,这个汽车是二周岁的,先买了三件,其他礼物,咱们以后再买,不买贵的,只买好的。小帆帆,你要乖,要让唐嫂带你多出去睦邻友好,这样才会有许多许多的朋友,还会遇到漂漂的小女生,嘿嘿,不可以太花心。坏家伙,浪费我感情,你居然偷睡。生气了,很大很大的气。”

    她把袋中的玩具一一排在桌子上,瞪瞪眼,然后轻轻低下头,吻了吻小帆帆的脸腮。

    “小帅哥,我会想你的,但不会很多。”她含笑。这句话是在心中说的。

    她把婴儿室的灯光调柔,带上门。客厅里黑通通的,电视关了,灯也熄了,人也不在。

    “咚,咚”敲门声有点慌乱。

    诸航睁开眼,黑暗中,一时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诸航。”深夜里,卓绍华的声音比初冬的寒气还慑骨。

    诸航跳下床,穿着睡衣就去开门。卓绍华一身外出的装束,眉头紧蹙,“对不起,这么晚还要惊动你,帆帆发高热,量过体温了,近四十度。”

    她的脑筋转得没那么快,但手已下意识地去拿大衣、换鞋。“怎么会这样?是白天出去吹风冻了?现在怎么办?”她问个不停。

    “必须去医院。”首长尽力保持镇定,其实他心中也乱成一团。

    “咣”,袖子套了一半,诸航猛一转身,没注意,头狠狠地磕在桌沿上,眼眶立即就红了。

    卓绍华扶起她,借着灯光一看,额头都青了,心就这么突地一紧,手按了上去,轻轻地揉,“怎么这样不小心?”嗓音哑到不能再哑。

    “我没事,走吧。”她用力地眨眨眼,扣上大衣钮扣,把泛上的泪水眨去。

    小帆帆包在睡毯中,眼睛无力地闭着,哭声都发不出来,诸航心疼得把小帆帆搂在怀中,紧紧的。

    卓绍华把勤务兵叫醒,他让唐嫂在家等电话。

    凌晨的北京,浅浅眠着,华灯在薄雾中安静伫立,一幢幢高楼隐隐绰绰,只有医院急诊室门前灯光如昼。

    他挨着她坐,两只手不知何时牢牢地攥在一起。

    “你抱帆帆,我去挂号。”车一停下,诸航把帆帆塞给卓绍华,拎着包就往车外冲,脸上的焦急和不舍,清晰地逼入他的眼帘。

    心口被一股强烈的浪头冲撞着。“我已经请成功联系了儿科医生,不用挂号。”

    她点点头,随着他进电梯。

    “成人发热到四十度是件可怕的事,小孩子不要太紧张,来得快也会去得快,可能是季节变化不太适应,肺部没有杂音,血也没炎症,输点液就好了。”医生温和地收回听筒,看看两人,目光落在诸航身上。

    “你爱人?”

    他点头。

    她摇头。

    医生笑了,低头写处方,“新妈妈太紧张,你安慰安慰她。”

    “哪有?”诸航听着医生轻松的口气,紧绷的双肩哗地一松,抢过处方,噔噔跑出去,下楼拿药液。

    “你们家是女主外、男主内?”医生戏谑地打趣抱孩子的卓绍华。

    他浅浅地笑,不多解释。

    帆帆太小,针头不能戳在手腕上,只得戳在脚背上。发热的他可没有平时那么坚强,把喉咙都哭哑了,卓绍华生生出了一身汗。护士连着戳了三针,才把药液输上。在一边帮忙的诸航,背过身去,肩膀轻轻抖动。

    “我一直以为生在特权家庭,可以横着在大街上走。其实生起病来,也就是一普通人。”她抹了把脸,在他身边坐下。

    他又失语了,实在是不知该接什么话才好。他是生在特权家庭,从没觉得比别人幸运,其实有时比别人更辛苦。

    输液室暖气开着,并不冷,但小帆帆光着脚,还是会凉。他把睡毯垫在小帆帆的身下,脱下大衣盖在上面,大大的手掌包着小脚。

    他想起帆帆从产房抱出来时,印在出生证上的那个蓝色小脚印,那么小,那么软,瞬间就让他疼到心坎中。此时,他才觉得这个小生命和自己有着割不断的牵扯,这是一种陌生的情愫,有责任,有义务,还有满满的爱。

    因为他的出生,自己的生命多了一份神圣。

    “家人、朋友有事,你是不是都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她这一晚的表现,他算看出来了。

    她抬起手,把那团蓬乱的头发弄得更乱。“其他的我又不会,只能帮这些小忙了。”

    “诸航,把手放下。”输液室人不多,但形像还是得注意。

    她扮个鬼脸,手从头发顺势滑到小帆帆身上。药液发挥作用了,小脸没那么烫,他安安静静地睡沉。

    “呼,刚才真是各种情绪!”她拍拍心口。

    “在他长大的过程中,也许还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如果那时她不在他身边,谁和他一起扛起这些?不是没有这个能力独自扛,而是渴望在那时,能够有双柔弱的手,和他一同,十指紧握。

    做一个称职的父亲比想像中难太多,不是付出体力,不是有坚强的意志力,不是能忍受孤单、寂寞,不是付出全部的心血就可以。

    他同样需要鼓励与支撑,而能给予他的人只有她。

    他突地渴望她的一个承诺,永永远远的承诺。

    心跳戛然停止,他惊愕地抿紧唇。

    没有人应声。

    他转过头。惊吓过后,神经一松,她任睡意侵袭,坐着打起了瞌睡,头一顶一顶,身子会朝外歪去,却不会朝他的肩膀靠来。

    轻叹一声,他腾出手,揽过她的头,将她贴上他的肩。

    她微微拧了下眉,然后眉宇放平。

    在他与她结识的这三个多月中,他都没见过她用任何化妆品,身上也从没有任何香气。她却自有白皙的肌肤,清新的气息每天都像被阳光笼罩。她是不是有很好的身材,他不知。之前是挺着个大肚子,现在是被宽松的衣服遮住。但好与坏,有什么区别?她乐观热情的天性,无人可比。

    细细端详,虽说帆帆的轮廓与他相似,睡着的他,和她的表情却是一模一样。一个睡在他的膝上,一个窝在他肩上。在外人眼中,他们就像幸福的一家人。

    像?凝视的眼神浮上苦涩。

    晨光从窗台挤进来,折射出一道道光线,照上在椅中蜷缩着的诸航。

    诸航环抱住双肩,扭扭僵硬的脖子,慢慢睁开眼。灯刚熄去,室内还没那么明亮,但身边冒着青色胡渣的首长,她看得很清楚,眼眶下面挂着两个大大的眼袋。

    “你一夜都没合眼?”她很羞愧,睡得那么死,还压着他的肩。

    “帆帆热度退了。”他笑得很欣慰。

    她记得要吊两瓶药液,那个滴速超慢,他要看着,哪能合眼。“你该叫醒我的。”她咕哝。

    “你睡得很香。”

    她红了脸,“我去买点早餐。”

    埋头往外走,差点撞上从外面进来的成功,他闪身避开,叫道:“喂,地上有钱啊,走路都不看人。”

    “好了,这是你的地盘,你去买。我吃肯德基的早餐就好,首长的就大娘水饺对付下。”

    成功歪着嘴乐,“稀奇了呀,只听说医院里的医生管治病,没听说管早餐的。”

    “你到底是不是人?”诸航冒火了。

    成功还是那幅笑容,“我非常确定我不是一只猪。”

    “行,那我从现在起就教小帆帆叫你成流”

    “打住,”成功一头黑线,“我这一大早招你惹你了?”

    “给你个机会买个早餐很为难?”她瞪他一眼,“小气巴拉。”

    “这不是小气的问题,而是喂,我话还没说完呢!”她头也不回,甩下他,走了。

    “绍华,你给评个理,她那什么态度?”成功愤愤不平。

    卓绍华面无表情抱起帆帆,“昨晚谢谢你,我该回去了。”

    成功怵住,一头雾水。绍华很少对他这般疏离。

    “帆帆的热度又升了?”

    “没有,帆帆很好。”他只是看着成功和诸航那一来一往的画面刺眼,心里面无名火乱窜,但他不会表现出来。

    “那就好,要不再复查下回去?”成功小心翼翼地赔着笑。

    “不用,改日约你。”他点下头,留下傻傻发呆的成功。

    在医院门口,追上诸航,“不用买了,我们出去吃。”

    她仰起头。阳光下一切都无所遮掩,首长有点憔悴哦!

    他们去了一家粥店,她要了地瓜粥,他要了白粥。小帆帆也饿了,舌头舔着干裂的小嘴。

    她用筷子沾了点米汤,沾沾他的唇。小帆帆舔得啧啧作响。

    “诸航,”他专注地看着面前的粥碗,忽然低声说,“不要走,留下来我给你找份工作,你想进军区也可以。”

    这样明朗的早晨,这样诚挚的语气,这样重重的承诺,她有理由相信他不是在梦呓,也不是在说笑。

    几秒的呆滞之后,她把筷子收回,喝粥。

    “不会是那种喝茶看报混日子的工作,你可以发挥你的一技之长。”声调安静沉着,他添加注明。

    “部队和地方一样呀,也可以开后门?”她抬起头,促狭地对他挤下眼。

    心情黯然落莫,不意外,她拒绝他了。

    “那个那个还是要说谢谢的,只是我暂时不想工作,我还想上几年学。”她很抱歉。

    “是我要求多了。”无力感如黑压压的山头压在心头,他快无法呼吸。

    “不是。这样子,会越扯越不清的,你的天空永远会被我这块乌云罩着。我飘走,才会有阳光出现。”

    “我从不曾这样想过。”他认真地否决,“事实受委屈的人是你。”

    “没有。如果时光再回到去年的那个时候,我仍然会这样选择。你看,小帆帆多可爱呀,他大了后会非常帅呢!”像首长。

    他默默拿起筷子,挑了一口白粥,淡而无味,毫无米的香气与粥的黏稠。

    他一口一口的强咽。

    小帆帆在三日后又生龙活虎,唐嫂讲小孩子受一次折磨就会长点智慧。

    首长一身戎装,英气逼人,亲亲帆帆,上班去,网络奇兵小组今天正式启动,最高首长要下达具体目标。这几天,有位黑客成功进入越南政府官网,在上面留下一面五星红旗,这件事直指中国军方。

    诸航用微笑送他上车。

    她穿着他的灰色毛衣,那是他最喜欢的一件衣服。天冷,她在月子中,气温突降,他不知该买什么衣服给她,只得拿了几件自己的给她。她不是挑剔的人,也不是心思缜密的人,第二天就穿上了。

    “首长,会议时间快到了。”勤务兵说道。

    他一寸寸拉回视线,“走吧!”

    车一出院门,诸航回屋拿了包包。“唐嫂,我上街一趟,要我带什么回来吗?”

    “不用,你早去早回,别让帆帆等太久。”

    她摆摆手。

    她要去街上给北京的手机卡冲钱,为回北京做好准备。在去移动公司前,她得去趟银行取点钱。

    “取多少?”为她服务的是个刚工作的小姑娘,笑容非常甜美。

    “五百。”她的钱是打工来的、姐姐给的,不能乱花。

    “还有六十八万七千九百五十四块。”小姑娘把钱和银行卡递给她,“这么大的金额,不买个理财产品或存个定期什么的?”银行的指标定得很高,小姑娘紧紧抓住每一个机会。

    “你看错了吧!”她随意地接过卡。

    “你不知道?”小姑娘回身盯着屏幕,“昨天下午你有一笔款项进账,是685800元,如果换算成美元,昨天的汇率,正好是十万美元。”

    诸航失神了好一会,心中千丝万缕、五味杂陈,想笑,嘴角倾了倾,却逸出一声叹息。

    收起卡,出去到街角的甜品屋买了一盒香草冰淇淋,狠狠款待了下自己。她现在是有钱人了,是不是?

    香浓的冰淇淋入口,如丝般迅即滑了下去,味蕾舒服地叹息。

    在这个世界上,你就得承认钱是好东西。有了钱的插入,再复杂的事也会变简单,再浓厚的情感也能变稀薄,再深的印迹也能抹干净。

    何必去纠结?何必装清高?何必要留恋?让一切云淡风轻,船过水无痕。

    午饭吕姨做得非常的清淡,诸航多吃了点。饭后,唐嫂和吕姨午睡了,她陪小帆帆。

    小家伙睡多了,人很精神,呀呀的像是和她在聊天。

    她刮了下他的鼻子,想起唐嫂讲小孩鼻子不能刮太狠,不然以后是个塌鼻子。男生的鼻梁高挺,才会让面容有立体感,那才叫帅。她就轻轻刮了他一下下。

    “卓逸帆,”鼻子一吸,她暗骂自己没出息,心中居然酸酸涩涩,“我叫诸航,诸子百家的诸,航行的航,我们俩朝夕相处十一个多月,应该算是好朋友啦!以后在街上遇到,要对我有礼貌,称呼什么无所谓。嗯?”

    小帆帆咕呀咕呀的嘤咛。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你乖乖呆着,送就免了。再见喽!”婴儿皮肤嫩,不敢亲太狠。她抓起他的小手,用力吮了下,还咬了一口。

    小帆帆嘴直扁,哈,他晓得疼了。

    “小帅,祝你风华绝代,你祝我前程似锦。”她啵地送去一个飞吻,替他掖好被角。

    “唐嫂,帆帆醒了。”她叫醒唐嫂,这才回房。

    就一个包,提着非常方便。出门时,院中没有一个人。分离总有点伤感,她就不把别人的心扰乱了。

    她给首长留条了。

    不当面辞行才能别得轻松。真是不知该怎么表达,她说这些日子承蒙照顾,他又会讲让你委屈了。

    就是把刀搁她脖子上,她也不是个肯委屈自己的人。真的不委屈,只是意外多了点,结尾差强人意。

    门口那条大道落叶缤纷,都初冬了,树叶还密得阳光透不进来。她走得很慢,以前都没好好欣赏过小区的景致。这小区的设计过于硬线条,没有多少居家的小温馨,但非常大气。也许这就叫经典过个几十年也不会太落伍。

    我行我素,老牛慢步。

    站岗的小士兵目光如炬,握枪的手在北风中有点发青。她好同情地向他们致礼,少先队礼

    小士兵热血上涌,双臂哆嗦。

    她咧咧嘴,挥手离开。

    不是周末,又不是节假日,去南京的火车票很充裕。她买了张晚上七点的,动车组,到南京是午夜。顺便回程的也买了,后天早晨的。花了这么多车资,至少要饱览下南京的市容。别人问起时,千万不能像个白痴。

    唉,撒一句谎,就必须用百句话来圆。

    火车站对面有一排的小吃店,有家面馆看上去颇干净,点了碗盖交面充当晚饭。在首长家,饭来张口,这种日子不会有了。等面条的时候,把南京的手机卡换上北京的卡。

    短信有几十条,监听、房产、股票投资、一夜情等等的垃圾短信,不看了,统一删除,同时把通话记录也一并清理。

    七点的初冬,暮色很浓了。进站前,行李先安检,队伍排得很长,她在队伍尾端,无聊时随便扫视。

    街边,一辆摩托车停了下来。开摩托车的男人不太高,属于三级残废,壮壮实实的,穿了件风雨衣,头上戴着个大头盔。不一会,一个妙龄女郎跑过去,男人递给她一顶头盔,她跳上后座,圈住他的腰,脸贴上他的后背,车绝尘而去。

    诸航握着包包的手指不禁握成了拳,倒吸一口冷气。

    那男人是姐夫骆佳良。

    她希望是一个身高和体型与姐夫相似的人,可是那车,那车牌号,她不能自欺欺人。

    骆佳良有个怪癖,对6和8这两个数字有点偏执的喜欢。摩托车买好,去办牌照,他找了许多人,才办下尾号为8866的车牌,当时,他很是得意了一下。

    诸盈没好气瞪他一眼,说他俗到骨子里了。

    他呵呵笑,图个吉利呗。

    这样的车牌,瞟过一眼就记得了。

    诸盈身高168cm,骆佳良只有160cm。诸盈工作必须穿高跟鞋,与骆佳良站一块,足足高出一大截。诸盈是南大毕业的,后来在北京找的工作。骆佳良也算本科生,民办大学的本科,幸好考上公务员,这几年混得还算顺利,现在是办公室主任。只是他这个单位是专业局,那些工程师虽然没有职务,个个手里都有几项专利,不能得罪。上面又是领导,更不能忽视。回到家,面对的又是漂亮能干的妻子。于是,他见谁都点头哈腰。久而久之,背有点佝。

    这样其貌不扬、能力平平的男人,娶到诸盈,让许多人都不解。爸妈也愕然,当时还非常小的诸航也不喜欢骆佳良。他第一次去她家,她挡在门外,怎么也不肯让他进。她那么美的姐姐,应该是英俊卓尔的男子才能相配。

    可是诸盈铁了心要嫁他,甚至不惜与爸妈翻脸。直到梓然出生,爸妈才勉强接受了骆佳良。

    他这人到不记仇,满腔热情地对待诸家的人。诸航到北京上学,他比诸盈还疼诸航。

    他的同事们爱拿小姨子开荤色玩笑,平时老好人似的他一本正经地说道:“这个不能瞎说,我家航航是个孩子呢!”

    “喂,你到底走不走?”排在诸航后面的旅客催促道。

    诸航愣愣地往前挪动,浑身发冷。

    姐夫有外遇了?她无法相信。她总觉得姐夫有了姐姐,睡着也会乐醒的。他没有出轨的条件和自信,他所有的爱都应该不留点滴地给姐姐。

    上了火车,诸航仍然回不过神。

    她犹豫了下,给诸盈打了个电话。

    “呃,现在用这个卡了?”诸盈问道。

    “嗯!姐,我工作辞了,房子也退了,后天回北京。”她把列车班次报了下。

    “好,我去接你。你就住我家复习,今年春节别回老家,争取一次通过雅思考试。”

    “不了,我在,会和梓然吵架的。我同学租的房子大,我住她那边,她也要考雅思,正好一起复习。姐,你在干吗?”

    “你回来再说吧,我在帮梓然检查作业。”

    “姐夫呢?”

    “他今天有应酬。”

    “喔。”她欲言又止。

    动车组的车厢很洁净,也很安静,旅客们有的在上网,有的在看书、听音乐,有的在假眠。她邻座是个文艺青年,令人毛骨悚然,他在看本诗集。

    侧过身,发觉他正在看一首叫做腹语术的诗:

    我走错房间错过了自己的婚礼在墙壁唯一的缝隙中我看见一切行进之完好他穿白色的外衣她捧着花仪式许诺亲吻背着它:命运我苦苦练就的腹语术(舌头那匹温暖的水兽驯养地

    在小小的水簇箱中蠕动)那兽说:是的我愿意

    她怕诗歌,比文言文还要怕。文言文还能追根寻迹,诗歌完全是不知所云,见仁见智。

    但这首诗,却让她不寒而栗。

    诗很有画面感,故事性也很强。是她敏感过度了么,她在这诗中读出谁都不是谁的唯一、没有任何人是不可替代的感觉。你若转身,必有人走来。演出要继续,a角缺席,b角粉墨登场,观众同样掌声如雷。

    凭什么笃定人心不能变?

    手机在口袋中叮咚叮咚作响。

    是莫小艾,长长地喘了口气,“猪,你可开机了。”

    “想我了?”她捂着嘴巴,不惊动邻座读书的人。

    “恨你差不多。驰骋网游公司老总要请你吃个饭,你什么时候回北京?”

    “啥时候打给你的?”

    “昨天。”

    她呵呵笑,不敢提自己已经见过那老总一面。“我后天到北京,到时我约他。”看来,她的设计方案是通过了。“对了,你那儿能挤个人吗?”她真的不想住在姐姐家。她一去,姐夫就会和梓然挤小床,把大床让给她和姐姐。

    莫小艾支支吾吾的。

    “你有情况?”她嗅出点不明气息。

    “我谈了个朋友,他有时会过来看我。你要不介意,就过来吧!”

    她很介意好不好!

    “那我另外想办法。”色欲熏心的损友,哼!

    “我帮你留心下房子。”

    “不用了。”匆匆收线。原先住的四合院没有退租,住是能住的。只是住在那儿,怎么交待肚中的小帆帆哪去了呢?她可不愿再欺骗善良的人民。

    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