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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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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色的表盘上,时针和分针形成了一个直角,在下方,出现了一个半圆形的月。这是初七、初八的月相,称上弦月,黄昏后即可见到,通常于晚上十二点左右没入西方地平线。

    诸航记得来海南那天,表盘上显示的月形状如弯弓,那是初一、初二的月相,叫朔,又称新月。

    时间过得真快,又是一周过去了。

    指腹轻轻抚摸着银色表面,诸航清秀的面容宁静悠远,心仿佛已飞到了千里之外的北京。

    “诸中校,看,那是海!”邻坐的赵彤胳膊肘儿轻轻碰了下诸航。

    诸航闻声抬起头,车窗外,蔚蓝色的大海悠悠翻卷着,海面上跳跃着灿烂的阳光,那么满,那么晶亮。海南六月的阳光,非常纯净明澈,那么无所顾忌地照耀着一面海,光线强烈得令人情不自禁眯起了眼睛。

    六月的海南,最高温度32摄c。相对于北京来讲,这个温度是不高的,但北京哪有这么明媚的阳光。北京的夏,无论早晚,闷闷地热,如蒸桑拿。

    赵彤半侧着身,心情稍有些复杂地打量着诸航。她从xx大学物理系毕业,分配到酒泉卫星发射基地,三年后,考入国防大学读研,即将毕业,军衔只是中尉。而诸航,比她小四岁,已是中校。

    这并不是让赵彤心思错综的症结。导师们讲过,某些特长生,对国防事业做出的贡献,配得上他们肩上的军衔,不可以用年龄去评头论足,你们应意识到自身的差距。

    听说诸航已结婚、生子

    可是怎么看,她都像一个正在读书的大学生。

    诸航是空降到国防大学的,之前,她在国外执行任务,受到过联合国的表彰。

    她们不同专业。

    有一天傍晚,赵彤去食堂吃晚饭,路过篮球场。同寝室的室友指着夹在男军官中打球的短发女子说:呶,那就是诸航。

    她询问地看向同学:诸航是谁?室友用唇语说道:卓绍华少将的夫人!

    那天,卓绍华少将就站在球场边上,手臂上搭着诸航的上衣,手中提着诸航的电脑包,目光追寻着诸航奔跑的身影,俊伟的面容荡漾着微笑。那微笑,温柔至极。

    一周前,导师安排赵彤来海南参加一个“与月球对话”的论坛。论坛汇集了世界航空界的各类精英人士,国防大学的每个系都派了几名学生来参加,赵彤在同行的队伍中看到了诸航。

    诸航主要是来听一场讲座,中科院院士向中外人士讲述中国将在海南建设第四卫星发射基地的重要性。这件事,韩媒纷纷扬扬报导过,称中国将建设自己的“肯尼迪航天中心”,到时,基地可以满足急速增长的全世界卫星发射需求,强化宇宙军事技术,同时开发新的旅游业项目。在海南建设卫星基地,可以采用海运运载火箭这样的庞然大物。海南纬度低,利于火箭发射,有助于节省燃料。地形四面环海,火箭发射完之后,不会对其他方面造成影响。

    “哦,吃不消了!”“哗”的一声,诸航拉上了车窗的遮阳布,让眼睛好好休息下。“还有多久到机场?”

    诸航归心似箭。

    “大家要求先去免税商店逛逛,买点礼物回去。”赵彤说道。

    “我没什么要买的。”诸航很不擅长这些。姐姐诸盈对她说过,出门把钱包捂紧,省得花了钱出了力,还讨不了别人欢喜。

    “卓将抽烟吗?要是抽的话,你可以给他买只打火机。打火机可是男人的掌上尤物。”

    卓绍华是抽烟的,但在诸航的印象中,他从未在她和坏家伙卓逸帆面前抽过。有时候,他们在一起待上几个小时,他中途也没出去过抽上一支。唯一一次见他抽烟,是小帆帆还没满月呢,她半夜起床,看见他站在院中,指间的烟头一明一暗。

    首长的烟瘾不大,送他打火机,会让他以为她鼓励他多抽烟呢!吸烟有害健康!诸航立刻就否决了赵彤的建议。

    大巴车拐了个弯,海不见了,高大的棕榈树如卫士般立在道路两边。

    诸航转了下身,眷恋地朝目光达不到的远方看了几眼。

    前天,她挤出几小时,特地去看了非诚勿扰2中的那个空中鸟巢——巧筑于海天之间、雨林之上的度假木屋。影片让它一举成名,每天前来参观的游客很多,她排了许久的队才能进去。

    她不是跟风。这么兴冲冲地跑过去,是因为非诚勿扰2是她和首长看的第一部电影,也是唯一的一部。从前不觉得有什么,挨近了,心情蓦地有所不同。仿佛是一次回味,似乎是再一次的铭刻。

    赵彤清了清嗓子,迟疑了下,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说实话,当我得知你是卓将夫人,吃了一惊。”

    诸航回以一笑,她当时也感到非常意外。

    他们本来各自有不同的方向,但是坏家伙小帆帆的出现,让他们生命的轨迹交汇在一起了。

    “你们年龄相差好多。我见过卓夫人的是前卓夫人对不起,也许你不想聊这些。”赵彤目不转睛地盯着诸航。

    诸航摇摇头,佳汐已去世快两年了。佳汐是那种美貌与气质并存的大美人,这是公认的。

    “我读本科时,她来我们寝室看望哎哟!”车子一个急刹,赵彤没防备,身子向前倾,额头撞到了前面的椅背上。

    司机探出头,车前一个横穿马路的老头脸色苍白地僵在路中间。过了好一会儿,老头才哆哆嗦嗦地挪动双脚,蜗牛般走开。

    司机拭了拭汗,低咒了一句,又发动了车。

    “她很漂亮,人也和善,是个画家。”赵彤揉着额头,继续刚才的话题,“可惜天妒红颜。哦,你孩子多大了?”

    诸航在心里默算了下,嘴角自然而然弯起,神情柔软。“二十个月了!”帆帆出了牙,会走路,会讲长长的句子。他的战场一再扩大,家中的庭院,现在就是他的领地。如果花花草草可以讲话,一定会控诉他的“胡作非为”。

    赵彤惊愕地把嘴巴张得大大的。二十个月,再加上怀胎十月,那么就是前卓夫人还在世时,诸航就和卓将她深吸一口气,不敢往下想。这已不是吃惊,而是难以置信。

    “我们很要好!”诸航眼中满溢着骄傲。

    小帆帆满周岁时,就能从她出门提的包中分辨出她是去上学还是出差。如果她提只电脑包,他会噘起小嘴巴,热热地送上一吻,乖乖地向她挥挥手。如果她提的是行李箱,他就会固执地张开双臂,非要她抱,换谁都不行。然后把头埋在她颈窝处,紧紧圈住她脖子,谁喊都不理。她被逼无奈,只要出差,都得像小偷一样,趁着天未亮,轻手轻脚潜出院门,还得首长打掩护。

    赵彤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嘴巴合上。一时间,两人上空流动的气流有些僵硬。

    免税商店适时地到了。带队的导师李大校扬着嗓子,说只给大家一个小时,让大家抓紧选购。

    赵彤忙不迭地挤进拥挤的人潮中冲进商场。大部分人都奔向了钟表、化妆品柜台,诸航是哪儿人少去哪儿。可能是赵彤的话起到了作用,当看见zippo打火机时,她停了下来。

    营业员热情介绍道:“香水是男人送女人的首选礼物,打火机则是女人送男人的首选礼物。这说明她不仅喜欢上他,甚至已为他做好一触即燃的准备!”

    好强大的说辞!诸航趴在柜台上,那些打火机看上去品质似乎不错。研究了好一会儿,她说道:“好吧,给我拿一只!”她指着一只蓝色外壳的打火机。

    营业员兴奋起来:“一个男人可以不抽烟,但他必须拥有一只zippo打火机。是送男友吧,我替你拿张卡片。”

    诸航没要卡片,也没要营业员包装,直接把打火机扔进了包包中。姐夫一把年纪了,花哨的包装不适合他,东西好就行。

    赵彤收获很大,买了两套化妆品,还买了块雷达女表。她宽慰受伤的钱包:“这些年埋头苦读,都没怎么善待过自己,难得奢侈一次。女人应该好好爱自己。”

    其实是有一点心疼的,但女人不管成就多高,行遍千山万水,在最合适的年纪,还是要为悦己者容。

    诸航强忍下揶揄,连连点头。

    时间掐得正好,到达机场,安检完毕,大家直接上飞机。

    从飞机的舷窗上看西斜的太阳,依然明艳动人。夏天日光长,就是傍晚七点,暮色还浅浅的。诸航心想应该能在小帆帆上床前到家的。

    “有没有打电话给卓将?”赵彤看着诸航关手机。飞机已在跑道上滑行,即将起飞。

    “干吗要打?”诸航扭头看她。

    “让他来接机呀!”赵彤理所当然地一抬眉。

    “没必要吧,到家就能见到了。”而且学院会派车过来,何必多此一举。

    赵彤被诸航的不解风情给气到了,她真搞不懂卓将喜欢上诸航哪点,分别一周,她就一点都不想卓将?

    那是卓将呀,不是寻常男子。她真替卓将不值。

    “你毕业后准备去哪儿?”海南若建卫星发射基地,军方肯定会派不少专业人士过去负责建设、管理,她想申请分过去。

    “我还没考虑这事!”诸航眉心打了个结。她和这位女中尉并不算熟稔,她的问题未免太多,说个没完没了。如果她没看错的话,女中尉盯着她时,眼中闪烁着无名的敌意。她闭上眼睛,假装休息。

    赵彤心里泛酸:“你当然不用考虑,你有卓将!”

    诸航没答话,赵彤知趣地闭上嘴巴,耳畔终于安静了。她只在国防大学选修几门课,算半休假,不算真正的读硕,当然就谈不上毕业分配。她以后的工作安排,如果可以,她想留在北京,和小帆帆多玩玩。在小帆帆快五个月时,她去国外工作,差点因为思念而犯病。漫漫长夜,无法入睡,在床上翻来覆去,别人数数、数羊,她数坏家伙。一只坏家伙、二只坏家伙、三只数着数着,心湿了,神智越来越清醒,疼痛加剧。那种感觉,尝过一次足已。

    飞机准点到达。

    接机的人群中,身着军装的学院司机最是醒目,看见他们,猛烈挥手,李大校抬手回应。

    司机目光扫过人群,落在诸航身上,抓抓头,呵呵傻笑两声,欲言又止。

    从航站楼到停车场,就几步路,大包小包提着,所有人都出了一身汗。北京太热了,热得令人难以呼吸。

    远远看见车身上写着“国防大学”的大巴车,大家忙加快了脚步。黑色的太阳膜遮盖住了车窗玻璃,从外面看不到车内的情形。车门一打开,凉气扑面而来。大家正要夸奖司机的体贴,一抬头,看到车里竟然坐着一人。

    “卓将?”站在最前面的赵彤失声叫道。

    “大家一路辛苦啦!”卓绍华站起身来,含笑的眸光越过众人,轻轻落在后面头低着的诸航身上。

    当那声低沉中带有一丝内敛的嗓音钻进耳中时,诸航心跳莫名地加速,脸颊倏地滚烫。一时间,羞得无处藏身。同时,心田又像注入了一弯碧清的溪流,有着无法形容的小幸福、不自然

    浅蓝白底的短袖棉衬衫,卡其色的亚麻长裤。这样的着装,这个时点,这种表情,无不向外透露着一个信息:站在这里的不是卓绍华少将,而是一个搭顺车来接妻子的男人。

    首长在人前从来都是自制、清冷、稳健的,这是一个很大很大的意外

    千人万人中,独我知道

    你在看我

    一座江南都在笑

    担心情绪外露,诸航连忙抿紧嘴唇。

    李大校与卓绍华握手,意味深长地瞥了诸航一眼,打趣道:“日理万机的卓将,挤出时间来机场接我,太让我感动了。很想我吗?”

    “那是,一周没听到李大校这爽朗的笑声,怎会不想呢?”在众人恭敬的注视中,卓绍华大大方方地走下几级台阶,接过诸航手中的行李箱,放上车顶行李架中。

    赵彤拎着行李,落寞地在最后一排找了个座位,诸航肯定不会和她同座。不妒忌那是假的,她闷闷地逸出一声叹息。

    首长真不避嫌,当然,避什么嫌呢,诸航是他名正言顺的夫人。只是,赵彤心里面就是有点不舒服,他们这样对得起九泉之下的沐佳汐吗?

    世间的情真是一棵恩恩怨怨的树

    诸航挨着窗坐下,卓绍华自然地在她身边落座。两人并没有交流,卓绍华一直与李大校谈海南之行,还询问了学员们的一些感受、体会。他总能顾及到每个人的感受,气势上却又自含威仪,令人敬畏。

    这次去海南,每个人的任务都不轻,回来后得写一份长长的调研报告。诸航电脑包里装着厚厚的几沓资料。后面几天,要好好地闭关造车。首长说话时,胳膊抬了抬。两人都穿着短袖,挨得又这样近,自然地,肌肤相触。诸航控制不住地屏住呼吸,心颤颤的,搁在膝盖上的双手曲成了拳。

    大巴车下了机场高速,驶上一条林荫大道。落日在西方只留了个边,晚霞满天,霞光穿过车窗钻进来,半明半暗的,在两人身上印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卓绍华请司机在路边停下车,他拿下诸航的行李,对李大校说,这里坐车回军区大院方便,他们不和大家回学院了。

    李大校戏谑地挤挤眼:“我理解的,卓将!明天见!”

    下了车,等着车开远,卓绍华牵起诸航的手,走上斑马线。十指紧扣,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

    首长唇瓣隐约弯起,仍不失冷静端凝着诸航,但眼中似乎有着千言万语。

    诸航的心又是一阵地震,脱口喊道:“首长”

    “嗯?”他声音极低,带点嘶哑。

    “帆帆有没有长高些?”她傻傻地迸出这么一句话。

    “估计没有!”一周不是一年,变化没那么大。

    诸航呵呵地笑:“那就好,那就好!”她记得从国外回来的那一天,抱起小帆帆,惊讶得都不敢眨眼睛。视频太能误导人了,简直是天翻地覆的大变化。她不禁觉得后怕,要是再晚一些日子回来,在路上遇到,说不定都认不出小帆帆了。

    “我呢?”那声音隐隐带着笑意。

    诸航愣了下,俏皮地用指尖挠挠他的掌心:“我没细看!”不好意思呢!

    “我瘦了!”他一本正经地说道。

    “生病了?”她踮起脚尖,认真打量。

    他拖着她继续向前,只笑不语。

    这个站点坐车回军区大院并不方便,但去诸盈工作的银行就几步路。卓绍华清楚:诸盈在诸航心中的意义是最特别的。诸航是一只急于翱翔蓝天的风筝,但不管飞多高、飞多远,都心甘情愿地把线系在诸盈的手中。

    果真一转过弯,看到大楼前方的银行标志,诸航眉宇轻扬,摇晃着他的手臂,一声一声地叫首长。

    “我买了只”她显摆地拉开包,向首长炫耀那只准备送给姐夫骆佳良的打火机。

    “送我的?”卓绍华黑眸波光涟漪。

    诸航咽了咽口水,狂汗:“你也喜欢?”

    “当然!只要是你送的,不管什么,我都喜欢!”

    是的,前年被他“敲诈”去的一条羊绒围巾,他一冬都戴着。到了春天,叮嘱家中的阿姨好好地收着,他说那围巾质量好、颜色正,可以用到八十岁。

    诸航默默在心中向姐夫说了声对不起,“这个只是装饰,不可以常用!”

    卓绍华深深看着她,郑重点头。然后小心地把打火机揣进口袋中。揣了一半,手机响了。他看了下号码,对诸航说:“你先进去看大姐,我接个电话。”

    诸航欢喜地进去了。

    诸盈是大堂经理,每天都要等到对好账后才下班。诸航熟门熟路地进了诸盈的办公室。

    诸盈正在电脑前忙碌,听到脚步声,朝外看过来。看清来人是诸航,她没有表现出一丝喜悦,反而是紧张地跑出去,两边张望着。“航航,你一个人来的?”

    诸航纳闷地眨眨眼:“首长在外面接电话!”

    诸盈吁出一口长气,放松了神情:“哦,这就好,帆帆在家吧!”

    诸航一跺脚,撒娇地上前抱着诸盈:“姐,人家就犯了一次错误,你别揪住不放!”

    诸盈瞪着她:“你真敢说,那次错误还小?”

    诸航吐吐舌,挤眉弄眼地赔着笑。

    那个错误确实有点不容宽恕。

    诸航逛超市时,看到里面新建了个儿童乐园。其中有一个是沙田,晚上有很多孩子在那玩沙子。她看孩子们个个玩得开心,有天心血来潮,把帆帆也抱过去了。负责带帆帆的唐嫂那天身体有点不舒服,没一起去。

    小帆帆看见那么大块的沙田、小桶、小勺子,激动得直叫唤,摆着两条小胖腿扑上去。诸航笑眯眯地在外面看着。小帆帆先是挖了个沙坑,然后堆了个沙堆,看旁边大一点的女生在筑沙堤,他也跟着学。

    就在这时,同学莫小艾给她打了个电话。什么事没说清楚,一直在电话里哭。她吓得不轻,看看帆帆玩得正起劲,心想跑开一会儿应该没事的。

    莫小艾要结婚了。

    莫小艾交代,她和师兄已经恋爱八年了,在读初三时就好上了。诸航一直认为小艾是晚熟的孩子,想不到她早就熟透了。反倒外表熟透的宁檬同学,至今还不知花落谁家。

    北京的房价像芝麻开花——节节高。凭莫小艾和师兄的能力,最多租个四环外的小居室凑活过日子。幸好两家家长帮忙,给两人买了套二手房,欢欢喜喜装修完毕,开始添置家具。

    “猪,我每天在电脑上工作十几个小时,颈椎又酸又痛,想睡个水床咋了,他偏偏就不同意,非要买张木头床。你说我哪里无理取闹了?”莫小艾泣不成声,语不成调。

    诸航义愤填膺:“绝对没有!”小艾是给电脑游戏画图的,接触多的是仙剑、游侠一类的,耳濡目染,没要求买个绳床、吊床什么的,就非常明理。

    “我们都吵三天了,他不让步。怎么办?”

    诸航想了想:“要不,一人买一张床?”

    莫小艾哭声戛然而止:“不睡一张床,还结个什么婚!”

    也是哦,诸航皱起了眉头。

    “难道你和首长分床睡?”莫小艾问。

    “当然不是!”这话直戳诸航的伤心处,她没有床的。有时候,上半夜睡在首长那,下半夜睡在小帆帆那儿。有时候,上半夜和小帆帆睡得好好的,早晨醒来,身边躺着首长,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过来的。首长说,在她出国时,他已经培养了帆帆独立的良好习惯。她一回国,向小帆帆示好,两人搂了一块睡。这下好,几个月的教育成果土崩瓦解,首长的教育宣告失败。

    莫小艾又嘤嘤地哭了起来,诸航没辙,打电话把师兄叫过来赔罪。师兄苦着脸,一副苦大愁深的样:“我也嫌木板床硬,可她每天趴在电脑前工作,颈椎不好,医生说就得睡木板床。”

    莫小艾心虚,眼泪擦擦,假装地上有钞票,看得很专注。

    诸航扔了个白眼过去,二话不说,让师兄把那个不知感恩的女子带回去调教,少在这里丢人现眼。妻不教,夫之过。

    师兄感激涕零地道谢,把诸航拉到一边,悄悄问:“是不是女人结了婚,就像变了个人?”

    诸航沉思了一会儿,回道:“你觉得我变化大吗?”

    师兄挥手:“你是个例外。”

    诸航不知这话是褒还是贬,她就当是褒吧!这个时代什么最珍贵?个性!

    “小艾她可能是婚前恐惧症!”她勉为其难地解释。

    师兄哼了声:“女人事就是多!”就拽着莫小艾回家去了。诸航摸摸鼻子,也打道回府。

    这天是月中,月大如盘,院门一推,满院像落了一层霜,她先叫了声:“小帆帆,妈妈回来喽!”

    没人应声。

    唐嫂从屋里跑出来,眼珠子都瞪出了眼眶,大气不敢出地看着她。

    诸航脑中电闪雷鸣,她“啊”了一声,扭头就往外跑。

    此时,夜色已浓。

    她体力算是不错的,但一口气跑到超市,整个人都快瘫软了。儿童乐园里只剩下帆帆一个孩子了,管理员焦急地坐在门口。帆帆仍在认真地挖沙坑,挖一勺就抬下头。有一丝动静,他就四下张望。

    “帆帆!”诸航喘着大气。

    小帆帆猛地抬起头,他缓缓地闭了一下眼睛,又连忙睁开,仿佛怕这是自己的错觉。

    诸航一头汗水地向他奔去。

    他站起身。他走路还不平稳,跌跌撞撞的。

    诸航张开双臂,抱起他,察觉到他小心儿跳得非常快,小嘴巴扁来扁去,肩膀一耸一耸,小手冰凉。两粒泪珠在他眼中滚来滚去,就是不掉下来。

    “对不起,妈妈是个大坏蛋,把帆帆给忘了,你不要理妈妈!”诸航没出息地抢着哭出声来。

    小帆帆反倒把眼泪眨了回去,噘起小嘴亲亲她,死死地抱紧她的脖子,生怕下一刻她会不见。

    这个晚上,首长第一次和她生气了。虽然他并没有说什么,但那脸色令人不寒而栗。

    首长都没要她替帆帆洗澡,洗完后把帆帆抱上了主卧室的床,慈祥地给帆帆讲睡前故事,还夸帆帆是男子汉,勇敢面对困境,没有掉一滴泪。

    她羞愧得捂着脸,想撞墙自尽。一个人孤零零地窝在小帆帆的床上,没有勇气面对那俩男人。

    小帆帆真的讲义气,在首长的故事中,不时插一句:“妈妈”

    首长沉默如山。

    她受不了,拿被子把头蒙住了,突地,被子被人从外面一掀,首长像天神似的站在床边,一言不发地抱起她。在床上等着的小帆帆乐开了花,小腿小胳膊欢舞着,表示热烈欢迎。好不容易把他哄睡了,她听到首长在叹息。

    她嗫嚅着道歉:“首长,对不起!”

    首长仰面躺着,隔了一会儿,侧过身,将她圈进怀中,用唇一遍遍轻抚她的眉眼:“诸航,你和帆帆两个,谁有一点不适我都不敢面对、无法承受!”那声音低哑无力,真是催泪。

    诸航咬住嘴唇。

    “不必自责,你是一个称职的妈妈。只是你还小,需要适应期。以后咱们不再犯错,嗯?”

    她因首长的宽宏大度而内疚得泪眼朦胧。

    人无完人,难免犯错,难免闯祸,但有些错是犯不得、祸是闯不得。

    这件事,首长叮嘱家里的每一个人都不准再提,但唐嫂还是忍不住向诸盈告了一状。从此后,诸航就上了诸盈的黑名单。

    “梓然最近有没有认真做作业?”趁诸盈碎碎念前,诸航连忙转移话题。

    诸盈给她倒了杯茶,还是斜了她几眼:“最近迷上踢足球,给他报了个暑期班,要晒成小黑炭了。”

    “姐真是老土,那叫蜜色,时髦呢!人家明星还特意去晒。”

    “姐是老土,你是洋妞吗?到现在,都不会打扮。出门涂防晒霜没?”

    诸航嘻嘻地笑:“不需要,黑就黑呗,捂几天就白了。”

    诸盈听听外面的动静,幽幽问了句:“你婆婆对你还有成见吗?”

    “只要不喊她婆婆,她就什么成见都没有。”

    欧灿说“婆婆”这个词听着就像是七八十岁、旧社会、裹着小脚的坏女人,势利眼,蛇蝎心,她严格要求诸航不准使用这个称呼。诸航欣然接受,但诸航也叫不出一声“妈妈”,喊她官职又见外,所以见面就笑笑。

    欧灿是得体的,她不见得冷落谁,也不会对谁像春天般温暧,什么时候都保持适宜的距离。

    “真的?”诸盈不太相信。

    “姐,从小到大,你见谁欺负过我?”诸航豪迈地一甩头发。

    诸盈怜惜地拉住她的手。航航这大大咧咧的性子也好,凡事不会想太多,也不敏感,不然在卓家会过得非常辛苦。绍华是好,但卓家门槛,对于普通人家来说,实在是太高。有些现实,是残酷的。

    走廊上传来轻重有序的脚步声。

    “是绍华!”诸盈听得出来。

    卓绍华恭敬地叫了声大姐,然后看向诸航:“妈妈来看帆帆,在家等着我们呢,我们就不打扰大姐了。以后把帆帆带过来,喊上姐夫和梓然,一块聚聚。”

    诸盈听了忙催促两人快走,别让欧灿等太久。她其实还想和诸航谈谈晏南飞和卓阳的。晏南飞去了温哥华之后,隔一阵,就给她打一通越洋电话。她很少出声,但也没拒听过。人到中年,飘泊在异国他乡,不是孤单可以形容。

    晏南飞父母已逝,也无兄弟姐妹,和卓阳离婚后,和卓家再无联系。在这世上,诸航是他唯一的亲人。

    那些年的往事,诸盈已释然,诸航却做不到,她拒绝一切和晏南飞有关的信息。

    诸盈听着走廊回归寂静,慢慢坐下,叹了口气。

    卓绍华和诸航打了车回军区大院,还没推开院门,就听到里面咕吱咕吱的声音响个不停。唐嫂给帆帆买了双软底的小凉鞋,鞋底有个小哨子,走起来时,就会咕吱咕吱地响。唐嫂听着声音,就知在院中玩耍的帆帆人在哪儿了。

    卓绍华轻轻推开院门。

    和唐嫂玩躲猫猫的小帆帆刚钻进一盆枝叶茂盛的盆景后面,转过身,漆黑的双眸捕捉到夜色中的两人,嘴巴瞬间咧得大大的,双臂张开,像只快乐的小蜜蜂向这边跑来。

    “妈妈!”他抱着诸航的双腿,小脸仰起,笑得眼睛成了一条缝。

    “帆帆!”首长清咳一声,心中有点吃味!他爱坏家伙不比诸航少,为啥他的眼中只有她没有他?

    小帆帆与诸航久别正重逢,两人忙着表达思念,哪里顾得上别的。

    “卓逸帆!”

    欧灿严厉地从客厅走出来。珠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硬邦邦的像顶安全帽,估计八级台风都吹不乱。嘴张开三毫米,这就是她的微笑。

    “哦,你们回来啦!”

    诸航正要答话,小帆帆扯了下她的衣角。她低下头,小帆帆凑到她耳边,轻声细气:“奶奶坏!”

    “怎么个坏法?”诸航乐了。

    小帆帆板起一张小脸,眼睛瞪着:“卓逸帆,不准乱动;卓逸帆,不准讲话;卓逸帆站好了”

    诸航哗地笑得肚子都疼了。小孩子的模仿能力强,帆帆这表情也真有点神似欧灿。

    卓绍华连连摇头,提了行李走进客厅。

    “绍华,你过来下,我有事和你说。”欧灿瞟了瞟诸航,端庄高贵地走进书房。这一瞟,犹如x光般,能穿透衣服,触及到骨骼。

    接着,砰地关上书房门。

    诸航歪着头,眼睛滴溜转了两圈,牵着小帆帆的手,走向厨房。

    吕姨今晚煮了绿豆粥,小帆帆最怕吃这个,怪不得刚才跑到外面到处躲藏。这不,帆帆从她手臂上探下身,小胖腿又悄悄地往外迈了一步。

    “帆帆,你进来下,我有事和你说!”她鬼鬼地朝帆帆招手。

    小帆帆经不住诱惑,笑眯眯地贴过来。接着,厨房门砰地关上。

    哼,跩什么,谁没有儿子,谁不会关门。诸航昂着脖子,自言自语!

    厨房是吕姨的领地,下一刻,她也跟着进来了。“诸中校,不知道你今天回家,粥没多少了。我给你做点面条吧!”

    诸航拦住她:“我自己来就好。”呃,吕姨的神情有些不对,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吕姨是卓绍华和佳汐结婚之后过来帮工的。能在这种军区大院里做阿姨,都要经过严格的调查,算根正苗红,政治觉悟很高,不同于外面一般的帮工阿姨,骨子里总有那么点优越感。

    “帆帆奶奶说什么了?”诸航何等聪明,用膝盖都能猜出来。

    吕姨气呼呼地回道:“虽然她是卓将的妈妈,我当然得尊重点,但我是给卓将和你做事,哪里不好,你们尽可批评,用不着她来评头论足。”

    这委屈看来不是一般地大,吕姨急得都用上成语了,诸航同情地皱皱眉。

    “她说院子里一团糟,花花草草都没个样。”

    诸航低头瞅着一脸无辜的坏家伙,他才是罪魁祸首。

    “她还说帆帆带得不好、吃得不好、教得不好,明儿个要把帆帆带回她那边管着。”吕姨偷偷瞄诸航。

    诸航依旧一脸平静。

    “诸中校认同她的说法?”吕姨脸黑了。

    诸航抱起帆帆,额头对着额头:“嗯,我百分百同意。她那儿今年不是新移栽了几株玫瑰和郁金香吗,差个小园丁,帆帆正好合适。”她咯咯笑起来,想象着欧灿到时气得鼻子冒烟的样。帆帆傻傻地跟着疯笑。

    吕姨真是哭笑不得,换了别人,听到这样的话,怕是早就跳起来捍卫主权了。诸航没心没肺的,仿佛什么都不往心里去。

    诸航心里其实是有底的,首长首先不会认同欧灿的做法,帆帆更做不到。

    “帆帆奶奶今天来就是突击检查?”诸航问道。

    “还带了几本书给帆帆,都是外国字。二十个月的孩子看得懂吗?”吕姨没好气地哼道。

    “看不懂就装懂呗!”诸航嘻嘻哈哈的,“吕姨,你去外面守着,防止她又有什么事。”

    把吕姨打发走了,门再次掩上。她举起食指让小帆帆不要出声,小帆帆被她那神神秘秘的样子给兴奋得两眼都闪绿光了。找了把椅子垫脚,在橱柜的顶端,她翻到了一袋康师傅的“来一桶”。这是她某一次逛超市时偷偷捎回来的。吕姨做的饭,又营养,又美味。但是有时,她真的怀念康师傅的味道。当那热辣辣的香气充满空气,似乎把时光一下子推回到几年前,她在冬日的寝室中,和小艾、宁檬挤作一团,捧着一碗康师傅,你一口我一口,不亦乐乎。

    这么幸福的回忆,她愿意无私地与小帆帆分享。

    撕开封口,倒上热开水,再封起来。不一会儿,香气就从不合缝的地方漫了出来。这可比绿豆粥诱人多了,帆帆连连直咽口水。他个矮,够不着灶台,只好讨好地抱着诸航的腿,像只小袋鼠,妈妈,妈妈一声比一声甜。

    “妈妈好不好?”诸航把封口打开,拿了筷子拨弄面条,想让它快点冷却。

    “最好!”帆帆回答得又快又响。

    诸航满意了,挑了几根面条,用嘴巴吹了又吹,确定不烫,才蹲下身,递向帆帆。

    帆帆早早地就把嘴巴张到最大。

    两人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吃得正欢,门突然从外面推开了。诸航下意识地把筷子往后面水池中一扔,用身子挡住“来一桶”。帆帆默契地把嘴巴闭上,小手臂一张,挡在诸航前面。

    站在门口的卓绍华挑了挑眉:“诸航,我送妈妈回家,一会儿就回来。”

    “嗯嗯,问大首长好!”诸航呵呵笑着,摆摆手。

    卓绍华目光放低,看看严肃而又紧张的小人,什么也没说,把门又带上了。

    欧灿面无表情地上了车,她看到卓绍华的嘴角抽了几抽,不禁拧起眉头。车一出大院,卓绍华控制不住,笑出声来。

    “傻乐什么?”欧灿冷冷问道。

    “没啥!”就是想笑。厨房里那两个人自以为瞒天过海,做得多好。岂不知,一推门,方便面独有的香辣味就扑过来了。还有那个小人,嘴巴辣得红红的,下巴上醒目地粘着根面条。

    方便面于卓家,那是坚决不准进门的垃圾食品之一。吕姨执行得很好,他猜出那必是诸航的私货。不知怎么的,看着那两人的样,就不舍得责问,反而一心想纵容:偶尔为之,不算过。

    此时交通晚高峰已经过去了,但路上的车流却仍然很大,流速也快,红黄两色的车灯如同两条交错而过的河流,发出潮水般呜呜的响声。

    欧灿凝视着窗外的霓虹,幽幽叹了一声:“你父亲说下个周六你们要接待英国军方的一个代表团,李大使儿子的婚礼,你们都参加不了。”

    卓绍华点头:“是的,爸爸还好,我估计要全程陪同。婚礼在哪举行?”

    “花园大酒店。”

    “这个季节举办婚礼,忙的人很辛苦。”

    “你记得李大使的儿子吗?”欧灿扭过头来问。

    “有一点印象,很文气的男生!”

    “人家现在有出息了,在外交部任要职。太太学小提琴的,得过帕格尼尼大奖呢!岳父岳母,都是国内著名的艺术家。”欧灿怅然若失,毫不掩饰语气中的羡慕。

    卓绍华轻轻“哦”了一声,笑笑:“帕格尼尼那可是小提琴的最高奖项,不错呀!”

    欧灿心口一堵,双目睥睨,幽幽问道:“你就这点想法?”

    前方塞车,卓绍华轻踩刹车:“我家诸航更不错。”他脸上的笑意加深了。

    欧灿轻声叹息:“你还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她好什么?想到要和她一块出席婚礼,我头皮就发麻。”

    “学小提琴,如果有五分天资,再有五分勤苦,就能达到艺术的最高界,而诸航,却是it界难得一见的天才,这可是爸爸说的!”

    “好了,不谈这事。”欧灿心里很烦。事情到了这一步,她不可能改变什么,但有时想想,还是失落。

    她这么优秀的儿子呀唉!

    车子拐进胡同,里面的勤务兵听到喇叭声,早早把院门打开。等车子停妥,勤务兵敬了礼,告诉卓绍华,首长在里屋呢!卓绍华点点头,朝里走去。欧灿说去厨房看看,让阿姨再加两个菜,晚饭就在这里吃。

    家里的园丁刚修剪了草木,植物的青涩气息很浓。掩在树荫间的路灯四周,一只只飞蛾争先恐后地往前扑去。叫了一天的知了不知在哪根树枝间憩息,院中的几株白玫瑰含苞待放,迷人的气息从花瓣间悄然飘出。

    卓绍华收回扫视的目光,哑然失笑。难怪欧灿恼火,自己那院和这院比起来,确实有点惨不忍睹。可为什么,他能泰然处之呢?

    “哥,不行的,我真的做不到。”

    卓绍华蹙起眉,停下脚步。书房的纱窗上映着两个身影。

    “我潜心学习佛教,希望借助佛理能洗涤我心底的怨恨。我甚至把自己关在寺庙里,不与外界接触,吃素、念经。但是这么久过去了,我内心的恨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像山一样,沉沉地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原先过着人人羡慕的生活,现在我还有什么?”语声哽住,纱窗上的身影双肩剧烈颤动。

    “除了你拒之门外的婚姻,你什么都没失去。”卓明严厉地回道。

    “哥,你不能这样残酷。你知道我有多爱他,不然也不会嫁给他。”

    “爱不只是拥有,还有宽容。你这样死死揪住他年轻时犯的一个错,叫爱吗?你如果还在爱着他,那么去找他,一时半会不能面对眼前的现实,就像从前一样,定居国外。”

    “我也想,可是你是我的哥哥,绍华是我的侄子。诸航就像一根倒刺伫在那里,我没办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卓阳,”卓明的忍耐度已到极限,不自觉地加重了语气:“你以为让绍华与诸航离婚,然后真的就会风平浪静?你在掩耳盗铃。”

    卓阳只是呜呜地抽泣。

    卓明背着双手:“你该反省反省了,为什么当真相被戳破之后,晏南飞什么都没说就同意了离婚,而一点都没为拯救你们的婚姻而努力?他太了解你了,你太自我、太自私,完完全全不顾及别人的感受。如果你大度一点,你仍然会有一个珍爱你的丈夫,还能得到诸航的敬爱,是你主动舍弃了。”

    卓阳噙着泪冷笑:“哥哥不是我,体会不出这种切肤的痛,讲话才这么轻松。你别以为诸航真的爱绍华,她是在报复”

    “住嘴!”卓明真的动怒了,额头上青筋暴突。

    卓阳胡乱地擦了擦泪,委屈地拉开门跑了出去,差点撞上站在门外的卓绍华。

    “小姑姑!”卓绍华扶住她。

    她甩开他的手臂,讥讽道:“绍华,你生活得很滋润吧?”

    卓绍华回道:“妈妈在厨房,晚饭该好了!”

    “继续下去,别让我失望,我会在不远处一直关注你们。”

    卓绍华正视着卓阳,卓阳的眼中是满满的心碎、落寞、无尽的谴责

    他没有再说话。

    他当然渴望家庭关系能够单纯一点,但当命运如此安排,他也能坦然面对。其实不用把事情想得太复杂,诸航就是他的妻子、帆帆的妈妈,她总会是谁家的女儿。谁家是商是农,是官是民,都令他心存感激。没有他们,就没有现在的诸航。

    他没办法尽善尽美,他承认,心里的那杆天平,是倾斜的。

    泰戈尔说:我把大的礼物留给世界,把小小的礼物留给我所爱的人。

    他的心很小,只装得下诸航。

    卓明半躺在藤椅上,双眼微闭,与卓阳的对话,让他有点疲累。听到门声响,他睁开眼,看着卓绍华,轻轻“哦”了一声。

    周边几国在南海与中国的争端频发,局势紧张,他最近非常忙碌,快一个月没和卓绍华打个照面了。

    “帆帆来没来?”他打起精神,缓缓坐起。

    “诸航刚出差回来,两人热乎着呢!”卓绍华坐下。

    卓明灰白的眉毛一拧:“你了解诸航目前的市价吗?”

    卓绍华怔住,然后保守地回道:“真不清楚。”

    卓明站起来,从身后的公文包里翻出一张纸:“这是美国fbi最新情报。”

    卓绍华疑惑地接过。

    “互联网黑客犯罪组织的运作模式正日益向企业化靠拢,而且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专家级技术人员加入了这些组织,他们没日没夜地疯狂提高自己的黑客技术。只要找到下手的机会,便可以在几小时内开始策划攻击。他们涉及各个领域,特别致力于军事与金融业,客户遍布全球,可以是国家,也可以是个人,只要有利可图。网络犯罪已从误打误撞的恶作剧快速发展成以获利为目的、精心计划的、复杂的犯罪行动方案。这些组织的分工非常细:1、程序员;2、派送员;3、技术专家;4、黑客;5、忽悠专员;6、主机系统提供者;7,出纳员;8,运钞员;9,洗钱员;10,组织头目。技术专家是这里含金量最高的,最近为了壮大他们的队伍,他们对于各国的it高端人才实行明码标价。看到没,wing排在第二位,这价码是个非常可观的数字,足够一辈子挥金如土了。”

    wing的意思是翅膀,是诸航在国外执行任务时的代号。

    卓绍华的目光落在第一位的名字上——西蒙。他有印象的,金发碧眼的男子,笑起来乱放电,诸航与帆帆视频时,出现过一次。后来,他特地通过情报部门查到了西蒙的资料,也是个it天才,二十二岁前,是个坏小子,专门与美国中情局对着干,入狱过六次。后来不知被谁感化了,被政府招募。性质像雇佣兵,国家也是花了大把钱的。

    他再往下看,周文瑾的名字也在其中。

    卓绍华沉思着,心中很是惊愕,想不到网络犯罪组织对国内的网络安全专家了解得如此之多。

    “网络战的炮火似乎已经在远处忽明忽灭,各国或未雨绸缪,或奋力直追,在网络战上谋篇布局,积极备战。”卓明走到窗边,凝视着外面的夜色。

    “网络奇兵已着手进行重大的网络攻击演练,称之网络风暴。这次演习中,要完成66项行动计划。但因为网络犯罪的特殊性,但靠一国之力是不够的,各国必须寻求战略合作伙伴,进行国际合作,共享信息,共同维护网络安全。七月,互联网圆桌会议在纽约举行,包括中国在内的六个大国都会参加,另外还有互联网行业组织和知名互联网企业。”说话时,卓绍华的视线一直没离开手中的纸。

    “心里面是不是有点五味杂陈,又骄傲又担心?”卓明走过来,打趣道:“我对诸航有信心,虽然她没有崇高的理想、忠诚的信念,好像还不是布尔什维克。”

    卓绍华没说话。

    这时,阿姨推门进来,说晚饭好了。

    两人移步到餐厅,大麦粥,薄薄的小葱烙饼,几碟凉拌小菜,另外一盘雪菜炒肉丝、干煎带鱼,阿姨特地说明,是为卓绍华准备的。

    卓明不平:“我也可以吃两筷子吧!”

    阿姨坚决地摇头:“等你指标都正常了,想吃几筷都可以。”

    “不就血脂高了那么一点,有必要么!”

    “夫人说很有必要。”有欧灿撑腰,阿姨嗓门大得很。

    卓明无奈地摆摆手:“我服从好了。夫人呢?”

    “陪卓阳回公寓了。”

    卓明默默与卓绍华交换了下眼神,父子俩一同叹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一碗温温的粥下肚,卓明的心情明显好多了,时不时地微笑。“诸航这孩子,越了解越有趣。她从来没说过一句为国家为人民可以牺牲自己这一类的口号,她之所以愿意受训、吃苦,在国外接受任务,是因为你和帆帆。其实有一个踏实的目标就足矣了。绍华,我不准备把诸航还给网络奇兵了。”

    卓绍华缓慢地咽下嘴中的粥:“我以为我们在聊家事。”

    卓明呵呵地笑:“你想想呀,她那么一个活泼的人关在机房里,得多难受。没有事情时,让她喝茶看报纸大会小会地开,不如把她给杀了。诸航,是遇弱则弱,遇强则强,她得待在特殊的岗位,有特殊待遇,不受任何束缚,任她自由翱翔。”

    “爸爸,诸航除了是诸中校之外,好像还是我的妻子。”卓绍华平静地强调。

    “知道,我这不是想人尽其才吗,不能埋没了她。”

    “这次让她去海南,也是你的主张?”

    “别说得我们好像在走后门似的,这是组织上的安排。好了,这话打住,反正我知会过你了。咱们聊点别的,诸航现在算是专家级别了吧!”

    “勉强算是!”骄傲吗?自豪吗?都有那么一点,这孩子现在在国际上都是声名大振,但是在他眼中,她就是一个令他心生温暖、温柔、温情的小女子。不很会照顾自己,大大咧咧,毛毛躁躁,乱讲义气,让他得时时把她安放在自己眼里、心里,才放心。

    卓明搁下筷子,把身子转过去:“国家对专家们有许多优厚待遇!”

    “比如?”卓绍华不动声色。

    “生二胎。”

    卓绍华有点跟不上父亲的思维。

    卓明哈哈一笑:“这个我们家好像要争取的。你想想,要是有个像诸航那样的小丫头在这院子里跑来跑去,多可爱!”

    “万一再生个小帆帆?”

    “那更好,他们打架,我负责做裁判。”

    卓部长原来还有一颗这么璀璨的童心,卓绍华真是大跌眼镜了。回去的路上,细细地回味与卓明的谈话,他突然理不清一向敬重的卓部长有几句话是真话。不过,让诸航生孩子这件事,他是绝不会去当真的。

    与喜欢的女子孕育爱的结晶,是世间最美好的事。但他舍不得诸航大把的时间花在怀孕与抚育孩子上,何况他们已有帆帆这个招人喜爱的坏家伙。

    人,不能够太贪心的。

    在他心里面,其实另有一个梦想。

    院门半掩,轻轻一推,除了月光下摇曳的树叶,一切都很安静。西侧的卧室亮着一盏小灯,诸航应该还没有睡。

    卓绍华放轻了脚步,上台阶。一进门就听到帆帆细微的鼾声,皮了一天的坏家伙,睡得沉沉的。卓绍华走到床边,在他粉嫩的脸颊上落下一吻。扭过头,诸航坐在梳妆台前,不知在笔记本上忙着什么。他不禁要埋怨她的专心了,她竟然没察觉到他的存在。

    正要走过去,她突地站了起来,对着镜子伸了个懒腰,胸部朝前一挺,双臂抬高。眉头微微皱起,先朝镜中看了看,又低下头打量着起伏不大的胸部,自言自语道:“为什么就是长不大呢啊!”

    身子被一双长臂拥进怀中,呼吸之间,是首长清凉好闻的气息。

    她僵直了身子,回过头,撞见首长黑眸中两束晶亮的光芒。

    “不需要长大,它们刚好适合我。”嗓音暗哑得仿佛有一层一层悠远的回声。像宝塔上的风铃,在风中一再叩响着一个名字。诸航从头红到了脚:“首长首长那个”

    很想抓头,但是双手都被首长束紧了。他以唇弄乱她的额发,然后将唇贴在她的眉心,细细地亲吻。

    这样的氛围,下面是不是该她主动献吻?诸航苦恼地冥思。

    “走,出去散个步!”卓绍华没有忽略她的迟疑,侧耳静听外面的动静。嗯,没有惊动坏家伙。

    “现在?”诸航讶然了:“我洗过澡啦!”北京的夏夜,走几步,就是大汗淋漓。

    “一会儿再洗。”他不由分说,拥了她就出去。

    经过帆帆的床,他已经把外面的小薄毯给蹬开了。诸航蹑手蹑脚地替他又拉上。他小嘴努了努,冒出一句:“妈妈,还要”

    诸航偷笑地刮了下他的鼻子。

    门一拉开,置身于闷热的星空下,诸航好一会儿才适应。

    “帆帆还要什么?”卓绍华牵住她的手,围着院中的太湖石转着圈。

    诸航有点害臊,担忧地看看勤务兵和吕姨、唐嫂住的东厢房,要是让他们看到这一幕,不知以为出了什么事。她不想拂首长的好心情,但她觉得他俩这样有点傻。

    “他要我唱歌。”一院的残花败叶,明早勤务兵又要打扫好一会儿,诸航心虚地抬头看天空。

    一片乌云飘过来,遮去了大半的月光。要下雨了吗,难怪这么热。气象台说,北京已经七十八天没有下雨。

    “你唱了没?”卓绍华问。他记得这孩子自嘲自己的催眠曲能把帆帆给吓得坐起来。

    “不唱不行呀,他很会撒娇呢,我硬着头皮上。本来想唱首张杰的年轻的战场,我怕他会听得热血沸腾,后来只得改唱了一首虫儿飞。”

    诸航小时候,诸盈哄她睡时,就爱唱这首歌。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天上的星星流泪

    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风吹,冷风吹

    只要有你陪

    虫儿飞,花儿睡

    一双又一对才美

    不怕天黑

    只怕心碎

    不管累不累

    也不管东西南北

    这是首儿歌,也是一首爱情歌曲。歌词之间,充溢着一种孤独的忧伤美。儿时不懂,现在方明白为什么诸盈唱的时候,经常会泪水盈眶。那时,诸盈对晏南飞的思念就如同歌中纷飞无助的虫儿。

    诸航的心倏地一沉,她怎么能轻易原谅晏南飞呢!

    “嗯?”卓绍华立刻感觉到诸航情绪的变化。

    “好热,都想吃冰了。”她顾左右而言他。

    卓绍华没有错过诸航眼中飞逝的疼痛:“这好办!”说着长腿朝院门迈去。怕帆帆看了馋,家中没有备下冰激凌之类的解暑食物。

    诸航身子往后退:“首长,我穿着睡衣呢!”

    卓绍华扫了一眼:“没事!”诸航的睡衣是保守型的运动装,不显山露水。心,无声地一颤。诸航回国以来,似乎不是运动装就是军装。她青春无敌的芳华,应该有许许多多更合适的衣衫。化妆台做了电脑桌,从不见化妆品。

    是不是要感叹下她的丽质天生?他这个丈夫好像做得太失职了。

    路过门岗,诸航整个人躲在卓绍华的身后,她没勇气看哨兵的脸。

    大院外面有个便民小超市,一个大冰柜放在门口。稍微好一点的冰激凌刚卖完,只剩下几支绿色心情。店主打开冰柜门。

    卓绍华结账时,看到旁边的货架上摆放着一摞费列罗巧克力。“哦,再给我拿一盒这个。”

    店主含笑扫过身后的诸航,说道:“只给最爱的人!”

    “什么?”诸航没听清楚。

    “费列罗巧克力的含义:pietro ferrero 制作的,献给最爱的人。费列罗,象征着世上最豪华、奢侈的爱,如同为爱摘星。”店主详细说明。

    “哇,好吃!”诸航慌乱地撕开绿色心情的包装纸,狠狠地咬下一大块。天气真热呀!

    卓绍华看着,直撇嘴,觉得一嘴的牙都给冰着了。

    “敢不敢尝一下?”诸航得意地炫耀。

    卓绍华不吱声,拖了她走。过了大门,在一处浓荫处,他蓦地回身,趁她没回过神,将她推到树干前,抬起她的下巴,舌尖肆意地挑开她的唇瓣,在口齿之间疯狂逡巡。

    诸航的声音因惊讶而卡在喉咙间,这儿是在人来人往的路边!

    “味道有点凉,有点甜。”品尝完毕,卓绍华愉悦地转身离开。

    “首长”诸航啼笑皆非,过了一会儿,才快步跟上,轻轻拽了下首长的衣角。他不用回头,就准确地扣住她的手腕。仿佛演练过多次,又仿佛一直在那里守候。

    夜空中,乌云越聚越多,最后一丝月光也消失不见了。隆隆的雷声从远处滚来,闪电一道道划过天际。

    “真要下雨了!”诸航喃喃低语。

    “嗯!”

    这一刻的时光很静谧、很美妙,谁都舍不得加快脚步。

    “姐姐以前讲过一个故事,说有两个人行路,遇到了雷雨,有一个拔腿就跑,另一个仍在慢悠悠地走。先跑的那个人不解,问你不怕淋雨吗?那人回道,前面也在下雨,既然都淋湿了,慌什么?不如好好地看看这雨景。”

    “是呀!既然一会儿要冲澡,淋点雨又何妨?”

    两人相视而笑,手越握越紧。夜色熹微,两人的身影像水中的鱼般灵活游动,忽东忽西。

    但还是在雨点落下之前,两人进了院。

    夜深如墨。

    诸航关了笔记本,留了盏微弱的床头灯。卓绍华先去浴室冲澡,她又去看了看坏家伙,把空调调到适宜的温度,定了时间。

    首长已经洗好了,只在腰间围了条大浴巾,头发湿漉漉地覆在额前。

    心又是一阵猛跳,诸航慌乱地拿了睡衣冲进浴室。留有他气息的浴室让温度更高了,热水流下来,每一滴都是那么烫。她不得不把水流扭细,不然真的不能好好呼吸。

    玻璃门被拉开了,隔着水流,她看到拿着浴巾在外面等候的首长。很奇怪,先前的羞涩、局促全然不见了,一切是这么自然。

    水龙头关住,她投入他的怀中,像个孩子样,等他擦干身子。

    分离的这一周,她是这么这么想念他,无论是身子,还是心。

    四肢柔软,好像体力耗尽,她只能依赖着他,全身心的。

    她听到他的呼吸在加重,心跳和她一般,猛烈而又急速。

    唇瓣是怎样粘在一起的,那样的吻,像用尽了全部力气,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缕空气,完完全全与他相融。

    都记不起来了。

    回过神时,发觉自己已躺在床上,床头灯已熄去。偶尔的光明是窗外掠过的闪电,刮风了,哗哗响的是纷飞的树叶。

    她哆嗦了下,贴他更紧一点。

    他的肌肤如烙铁一般,如子夜的黑眸诉说着他对她无尽的渴望与爱恋。在他的目光中,她感觉自己是这么渺小,这么柔弱。如同行走在茫茫的荒漠,而他是她唯一的指南针。

    “绍华”他不是伟岸令她敬重的首长,他是与她亲密相依的恋人。她想向他渴求很多更多明天将来

    而他愿意给,倾其所有,穷尽一生只要她要

    他用目光锁紧了身下姣美的女子,托起她的腰,任由她索取

    只有在这时,他才能如此真切地肯定她是只属于他的。

    这份婚姻,如果说他是惶恐不安的一方,谁会相信呢?

    事实就是如此。

    沐佳汐的代孕闹剧,让他们相识。无奈中,他不知不觉,一点一点地爱上她。于是,他想方设法留住她,让她也为他心动。她是有一点心动,但是周文瑾抢在他前面占据了她的心。他胜在比周文瑾成熟、睿智,胜在他和她之间有一个小帆帆。突然其来的身世真相,让他们有了几个月的别离。

    别离也许是痛苦的、寂寞的,但同时,别离把他们两人之间的感情美化了,上升到一个神圣的高度。当日子归于平淡,再强烈的爱都有变浅的一天。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她会不会对他失望呢?会不会对他没那么眷恋,留下的只有被法律束缚的责任和义务?会不会觉得他们之间存在着不可抹灭的代沟?

    十岁的差距,三千多个日子,多少次繁花盛开,多少次月满山河

    他们的婚姻太仓皇、太无奈,没有经历过恋爱,她都没和他任性过、赌气过,他没宠爱过她。

    没有坚实的基础,能造起万丈高楼大厦吗?

    他忐忑,他不安,他谨慎,他忧心

    他想:只能是把之前的忘掉,从现在起,他要追求自己的妻子,直到她像他爱她这么深。他要让她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特别的、新颖的。有一天,他们会成为老夫老妻,生活平静如水,但是他对她的珍恋一如初见!这就是他的梦想。

    “诸航!”胸前的汗水濡湿了她的身子,他情不自禁喊出了她的名字。

    诸航——一个时时扣动他心弦的美丽名字。

    咣

    又是一记惊雷。

    在干旱78天后,帝都的上空终于落下了雨点。

    那么大的雷声,竟然只下了一场小雨。

    太湖石畔一株残留的玫瑰花,终究撑不住,一片片花瓣随雨点落下,在院中飞了飞,成了一滴花泥。

    长长的睫毛眨了几眨,又用力闭上,诸航还是感觉到从窗外透进来的晨光。

    脑子飞快地旋转。

    今天是周六,十六号。

    二十个月前的十六号,她剖腹生下小帆帆。

    十五个月前的十六号,她随同北京军区的工作人员,搭上去南京的动车参加联合国网络维和人员的选拨集训。

    十二个月前的十六号,她在印度的孟买执行任务。小组一共五人,她和美国来的西蒙搭档。

    十个月前的十六号,温哥华满街的鲜花簇簇,她在人群中看到了首长温柔的双眼。

    九个月前的十六号,莫斯科天寒地冻,那样灰暗的天空让人担心会不会有明天。

    八个月前的十六号,她和驻俄使馆的参赞悄然回国。

    现在,她是在军区大院中的主卧室的大床上,颈下枕着的手臂是首长的。哦,主卧室是原先的客房、书房改建的,很宽敞,特地辟出一块做了帆帆的小卧室。

    原先的主卧室改做了书房,那间超大。

    诸航秀气的眉毛拧了拧。

    家里房间这么多,她和首长完全可以一人一间书房,互不干扰,可是首长却坚持两人共用一间。她占了书房的五分之二,首长也是,中间的五分之一给了小帆帆。那儿有块绣着动物图案的地毯,上面放着积木、玩具、奶瓶。

    晚上,她和首长各自在电脑前忙碌,小帆帆自己堆积木,玩玩具。玩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看她,再看看首长。半小时后,他起身跑到她身边,小脸一抬,悄悄地吐气,小声地喊道:妈妈

    一脸讨好的笑。

    看着那小样,她忍不住挠他痒痒,两人笑着滚作一团。这时,首长也会走过来,含笑在一边看着他们嬉闹。

    小帆帆疯得更来劲,笑得直喘。

    首长说,帆帆一点都不能接受冷落,和他一样,怕孤独。

    她听错了吗,首长会怕孤独?

    咚,咚,咚密集的带点蹒跚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首长,有情况!”诸航腾地坐起,又被卓绍华给按回薄被中。昨晚一场凌乱之后,他们很快进入梦乡。此刻,身上的衣衫不太整奇。

    房门被用力地推开了,撞到墙,砰地又弹了下。

    帆帆小背心小短裤,光着双小胖脚,站得直直的。不说话,目光控诉地瞪着大床,嘴唇微微扁起,那眼神无比委屈,里面写着:妈妈是骗子,爸爸是坏人!

    那张床四周有栏杆的,他是怎么翻出来的?

    诸航愧疚得不敢乱瞟。

    镇定自若的是首长:“帆帆,早上好!”

    帆帆的早上一点也不好,早晨醒来,翻了个身,应该睡在他身边的妈妈飞了。

    “你没有穿鞋!”首长掀开薄被,准备下床。

    帆帆充耳不闻,咚,咚,咚一路气愤走到床边。

    啊,床头柜上还有一盒金光闪闪的巧克力,委屈立刻被无限扩大。

    这谴责的目光,诸航真有点吃不消。“哎哟!”她突然捂着肚子,叫了起来。

    卓绍华俯下身,她俏皮地朝他挤了下眼:“我肚子好疼!”脸转过去,向帆帆展示一张纠成一团的苦脸。

    帆帆乌黑乌黑的眸子观察着她,小眉头慢慢皱起。

    “哎哟,疼!”诸航叫得更响了。

    “妈妈”帆帆怯怯地开了口,小手轻轻拽着被单。

    “快上来帮妈妈揉揉!”卓绍华趁机把帆帆抱上床,用手掌捂了捂他冰凉的小脚。

    帆帆当真趴着,双手覆在薄被上,小心地揉呀揉。

    “哇,帆帆好厉害,妈妈一点都不疼了。”诸航吧唧亲了帆帆一口,诡计得逞,笑得眉飞色舞。

    帆帆那个骄傲呀,觉得满天都是阳光,忙不迭地钻进诸航的被中。卓绍华在一边无法同流合污地直蹙眉,探身下床。

    帆帆的目光突然定格在首长的双腿上,接着,他又求助地看看诸航,从被中爬出来,上前摸摸那条结实、修长的腿,再摸摸自己的头发,伸直了小胖腿。“帆帆腿没长头发”自尊心受伤了。

    卓绍华不住地清咳:“帆帆,等你长大后,也会有的。”这个回答太草率,他在心中默默整理着、斟酌着、思索着,该用什么浅显的解释让帆帆听懂。

    身后突地抬起一条白皙的长腿:“妈妈也没有!”

    简洁明了,成功解围。

    帆帆茅塞顿开。两个人都没有,那说明真理在他们这一方,爸爸才是坏的那个人。

    他对着卓绍华,半边嘴角微微勾起,脸上似笑非笑。

    卓绍华讶然,一个不满两周岁的小孩子咋会笑得这么邪邪的,看着挺眼熟,卓绍华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谁这么笑过。不过,帆帆得到了安抚,这个早晨就是清新而又明朗的。

    诸航今天没有课,留在家写报告,他去部里开会。

    诸航说:首长好好开会,不要讲悄悄话。

    帆帆快速地挥了下小手,爸爸,拜拜!又嘟着小嘴,忙着研究怎样打开那只费列罗的盒子。

    这一幕,让他硬生生收回目光,真的有点艰难。

    儿女自古就情长,他失笑。

    小喻开的车,周六的交通比平时好一点,桑拿天气里,能不外出就不外出。

    车进大门时,小喻说成书记的车也刚到。

    电光石火间,卓绍华双目射出凛冽的寒气,他从齿缝里森冷地挤出一个名字: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