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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上了贼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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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建国呼吸一窒,这个女人到底是聪明还是傻,“我能知道你图我什么吗?”

    “我以前确实有个对象,这点没骗你,不过他也是大学生。”宋招娣道,“之所以选你,村里人保守是原因之一,但不是主要原因。我不想以后不经意间说出《红楼梦》,被王得贵追着问,是不是在红色的小楼里做梦。

    “你是大学生,又在申城多年,见识广,容易接受新鲜事物,想跟你找点共同话题也容易。你和你继母关系不好,跟你爸的关系也不好,他们老了,我想照看公婆就照看,不想伺候的话,你也不会说落我。然而,我们村的人信奉天下无不是之父母。”

    钟建国不信:“你的意思我继母把我和我哥赶出去,她以后老了,我如果不孝顺她,这种事搁你们村,我会挨骂?”

    “是的。”宋招娣道,“村里人还会跟你说,你继母以前也不容易,也不是故意那么对你们。她如今已经知道错,年龄又那么大了,你应该原谅她。这也是我不想呆在村里的原因之一。”

    钟建国决定改天找几个从农村来的兵问问:“只有这些?”

    “当然不是。”宋招娣道,“你有三个儿子,我不想生孩子,你也不会逼我,对不对?”

    小儿子堪堪一岁,钟建国确实想过等几个孩子大了再要孩子,也打算找机会跟宋招娣说这件事。被她堂而皇之地说出来,钟建国倒有些不自在:“孩子的事,你,你是怎么想的?”

    “我曾亲眼见过一个产妇大出血,最后一尸两命。”刘灵没见过,原主小时候经常听宋母说哪家的媳妇生孩子的时候没挺过来,大人和孩子都没保住。

    刘灵变成宋招娣,有原主的记忆,虽然记不清是哪家媳妇,哪家的姑娘。可难产这种事在这个时代时常发生,“不瞒你说,我怕生孩子。”

    钟建国盯着宋招娣:“你是女人?”

    “我是女人。”还是个从二十一世纪末穿过来的大女人,“不是每个女人都愿意从鬼门关走一遭。”

    钟建国:“大娃的妈妈——”

    “我佩服你先前的妻子。”宋招娣实话实说,“但我不是她。我跟她的经历不一样,你不能认为,她愿意一个接一个的生,我连一个孩子都不想生,我就是个另类。”

    钟建国无语又想笑:“你还知道自己是个另类?”

    “还聊不聊了?”宋招娣瞪着眼反问。

    钟建国:“继续。”

    “以后家里的大小事必须听我的,钱由我管,人情来往也是我说的算。”宋招娣道,“有外人在的时候,我会给足你面子。但是你也不能太过分。”

    钟建国无语:“你一开始这么跟我说——”

    “我又不蠢。”宋招娣道,“被你看出来我心眼多,不好掌控,你怎么可能那么痛快的跟我扯证,放心把三个幼儿交给我。你敢说你那么急匆匆跟我结婚,不是觉得我本分可欺,折腾不出什么幺蛾子。”

    钟建国不敢说。

    宋招娣瞥了他一眼,继续说:“你不跟我扯证,我不嫁给王得贵,也是嫁个普通工人,或者城里来的知青。无论嫁给谁,两年之内不生孩子,公婆都会摆脸色,亲戚邻居也会旁击侧敲,我是不是生不出来。热心肠的人更会帮我找生子偏方。”

    钟建国服了:“你考虑得真周到。”

    “华国国情就是这样,有点生活经验的人都能猜到婚后将面临什么。”宋招娣道,“不催儿媳妇生孩子的婆婆,一百个里面也难找出一个。”

    钟建国不得不提醒她:“即便我同意生孩子这事你说了算,你爹娘也会催你。”

    “这一点好办。”宋招娣道,“赶明儿我去学校当老师,有了工作,还得照看你的三个孩子,我爹和我娘问起来,我就说我快忙死了。他们就不催了。”

    钟建国:“你想的太简单。你娘很疼你,你这么讲,她会很乐意过来帮你。”

    “不,不会吧?”宋招娣不禁眨了一下眼,“不会的!我娘得去上工,想来也来不了。”

    钟建国:“农闲的时候没多少工分。我虽然是城里人,这一点还是知道。”话音落下,见宋招娣不敢置信瞪大眼,忍不住笑了,“这事以后再说。赡养老人,生孩子,工资以及家里的大小事,我都可以依你,前提是——”

    “照顾好你的三个孩子?”宋招娣道,“没问题。不过,我还没说完。”

    钟建国眉头微皱:“还没说完?还有什么一次性说完。”

    “暂时分房。”宋招娣笑眯眯道,“我想什么时候搬过去就什么时候搬过去,你不能逼我。”

    钟建国张了张嘴,瞧着宋招娣笃定的模样,忍不住叹气。宋家人一个比一个朴实,是怎么养出这么个精怪:“你如果一直住在客房呢?我是娶个媳妇,不是讨个保姆。”

    “你倒是想讨个不用付工资,帮你照看孩子,给你做饭,帮你管家的保姆呢。”宋招娣嗤一声,“可惜世上没这么好的事。想做梦,睡觉去吧。对了,三娃跟你睡还是跟我睡?”

    钟建国起身:“你一口气说这么多,我睡着了也会惊醒。今晚就跟我睡吧。”

    “很吓人吗?”宋招娣打量他一番,“还好吧。”

    钟建国冷笑:“我一直认为我的妻子诚实不缺聪慧,淳朴、持家,和千千万万个勤劳的农村妇女一样。

    “你现在却告诉我,从咱们说第一句话起,你就在装,偏偏直到登岛之前,我都没发现你有什么不对,还不可怕?宋招娣,你如果生在民国,戴笠都会把你奉为上宾。”

    “谢谢夸奖。”宋招娣道,“说不定我就是对岸派到你身边的人。”

    钟建国也想过这种可能:“我不信你,但我相信我继母。你上大学之前一直生活在小宋村,没机会接触对岸的人。

    “促使你我见面的人不是你,是我那个继母。我继母如果知道你上过大学,早几天去见你的人也不会是我,是我继母的儿子或者她最喜欢的侄子。你连军衔制取消这种事都不知道,老蒋的人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如果我说我故意的呢?”宋招娣问。

    钟建国打量她一番:“看看你的手。”

    宋招娣伸出手:“怎么了?”

    “常年干农活的手,手指中间的骨头才会突出来。”钟建国道,“你的不是很明显,因为你还得上学,不能天天干活。想知道我怎么知道的?刘师长的妻子和你一样是个农村人。段大嫂不如你幸运,她的手指头都变形了。

    “假如你是对岸选中的人,我不清楚你的手会是什么样,起码会比现在好看。还有一点,我一直想说,你的品味很一般。如果我是对岸培养你的人,宁愿舍弃你这颗棋子也不拎出来丢人。”说完掉头就走。

    宋招娣伸手抓住他的胳膊:“说清楚,什么叫丢人?什么叫品味很一般?”

    “翠绿色长衣长裤。”钟建国提醒道,“又宽又胖,给我都不穿。”

    宋招娣深吸一口气,咬牙道:“是,很一般,我的品味非常一般,不如你钟大团长十里洋场混迹多年,博闻多识。”砰地一声,甩上门。

    钟建国吓一跳,冲着紧闭的门冷哼一声:“心眼多,脾气大,许你骗我,我还说不得你了啊。”

    宋招娣冲着门挥挥拳头,小声嘀咕道:“别人你可以随便说,我刘灵你还真不能数落。”

    翌日,宋招娣睁开眼,揉揉酸涩的眼角,撑着硬邦邦的床坐起来,打开窗户看到太阳露个头,忍不住拍拍脸颊,让自己清醒一些。

    随即,把从家里带来的衣服倒在床上,红色线毯瞬间变得五彩斑斓,一夜没睡好的宋招娣的头又开始痛了。

    最多再过一年,西装就会被打成资产阶级,旗袍被打成封建欲孽,花里胡哨的衣服被归为“奇装异服”。

    先前宋母给宋招娣收拾衣服的时候,宋招娣看到米黄色上衣,桃红色带有印花的短袖,宋招娣就不想带。又没法解释要不了多久,艳丽的衣服都不能穿,宋招娣便什么也没说,由着宋母收拾。

    宋招娣忍着头痛,把艳丽的衣服全挑出来塞柜子里,耳边响起“你的品味很一般”。宋招娣无力地倒在床上。

    过了一会儿,脑壳不甚疼了,宋招娣起身套上一件灰色长裤和白色衬衣。

    打开房门,宋招娣见隔壁敞着门,不禁挑了挑眉,钟建国起得真早。

    悄悄走进去,看到床上只有一个小娃娃,转到最西边,大娃和二娃也在睡。宋招娣想了想,抱着三娃下楼,把他放在椅子上,又拿个板凳挡着以防他滚下来,才去洗脸刷牙。

    钟建国正在压水,听到脚步声回过头:“今天这身还像样。”

    “我不想跟你说话。”宋招娣白了他一眼,“对了,跟你说件事。”

    钟建国故作惊讶:“你说什么?大点声,我听不见。”

    “有意思吗?”宋招娣无语,“你昨天拿来不少菜籽,我打算今天就种上。这些花怎么办?”

    钟建国直起身,往四周看了看:“这些花都是大娃的妈妈生前种下的,你拔掉种菜,大娃又得骂你坏女人。”

    “不种吃什么?”宋招娣问。

    钟建国本以为昨夜会失眠,而一直困扰他的怪异有了解释,钟建国一觉睡到天亮,今儿心情很好,便说:“把花种在竹篱笆旁边,我跟大娃解释。”

    “挨着篱笆墙种一圈?”宋招娣道,“种不完。有木板吗?弄几个木盒子,剩下的种在木盒里,放在廊檐下。”

    钟建国想一会儿:“也只能这样。”

    “院里也没有木柴,厨房里的柴火烧完了怎么办?”宋招娣问,“不会让我上山砍柴吧?”

    钟建国:“按理说是要咱们自己去找柴火。”

    “如果不按照常理呢?”宋招娣问。

    钟建国:“烧蜂窝煤。我在申城的时候就一直烧煤球。”

    “你家有几个炉子?”宋招娣问。

    钟建国:“一个。”

    一个炉子做一顿饭,少说得一小时。宋招娣的肩膀一下子垮下来:“全职保姆还兼上山砍柴?我这是什么命啊。”顿了顿,“钟建国,我现在回农村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钟建国笑道,“我不同意,咱俩这婚你离不掉。你去法院,法院也不敢受理。”拎着水绕到宋招娣身边,“宋招娣同志,《红楼梦》中关于王熙凤的批语挺适合你。”

    宋招娣笑吟吟问:“钟团长,如果家里没柴火,你觉得饿着的人会是谁?”

    “你——”钟建国指着宋招娣,宋招娣眨了眨眼,示意他接着说。钟建国深吸一口气,“我待会儿就去找警卫员,叫他来给你劈柴。”

    宋招娣很意外:“你还有警卫员?”

    “我是团长!”钟建国提醒道,“不是你们村的村长。”

    宋招娣:“你一个人单枪匹马去我们村,你说自己是个小兵也没人怀疑。再说了,你也没说你有警卫员。”

    “我没说的多着呢。”钟建国道,“但是也没有你瞒我的事多。”

    宋招娣看向他,目光灼灼:“然后呢?”

    “赶紧刷牙洗脸去做饭。”钟建国说着,拎着水进屋。把厨房里的缸和院子里的缸都打满,估摸着宋招娣两天不用打水才停下来。

    这个年代物资匮乏,没什么可吃的,宋招娣便煮一锅浓稠的白米粥,炒个醋溜白菜。白菜盛出来,宋招娣跟钟建国说:“柜子里还有两个鸡蛋,做给大娃和二娃吃?”

    “小葱炒鸡蛋?”钟建国道,“他俩吃惯了,明天还闹着要吃呢?”

    宋招娣见他没直接拒绝,便猜到他也心疼孩子:“你堂堂一团长,连几个鸡蛋都供不起?”

    “有钱也不好买。”钟建国叹了一口气,“多切点葱,炒一个吧。”

    宋招娣:“油票有吗?”

    “好像还有。”钟建国问,“缸子里没油了?”

    宋招娣:“既然还能吃得起油,那我就给他俩做个鸡蛋饼。”弄一点面糊,撒点葱花,磕个鸡蛋,两分钟,用猪油煎制而成,黄橙橙的鸡蛋饼出锅。

    喷香的味道扑面而来,宋招娣忍不住咽口口水,感慨道:“我真是世上最好的后妈。”